《塵封檔案》拾遺之178:風雲際會上海灘(上)

信筆由墨 (2026-01-02 12:51:31) 評論 (0)

本文轉載自《逐木鳥》“塵封檔案”係列

一、愛情與情報——一根五人追逐的鏈條

一九四一年的上海,大概是全世界最奇怪的地方。

六月二十二日,德國突然向蘇聯發起全線進攻,恐怖的戰爭消息震撼世界,到這裏,不過是娛樂新聞。煙花升騰,虹口的日本租界萬人空巷,日本人歡呼慶祝同盟國在西線取得偉大勝利!人頭攢動,公共租界的歐美人士既不歡呼慶祝也不示威抗議,而是紛紛湧入咖啡館,討論戰事對世界格局帶來的影響。沉默觀察,人數最多的華人明智地保持不語,德國支持政府反共,蘇聯支援中國抗日,兩個友好盟邦打起來了,我們能去拉偏架?

眾人皆醉我獨醒,塚下脫下警察製服,溜出大日本帝國駐滬領事館。日本官員在上海的神氣範圍僅限於日租界,去歐洲人控管的公共租界並不靈光。兩道濃眉在額頭連成一線,粗壯的身材步伐沉重,執著的塚下毅然走向那不受歡迎的地盤,龍子小姐住在那邊!今晚必須立即向龍子表白,否則就來不及了,德攻蘇將使我離開她……

龍子匆忙脫下旗袍,換上和服。今晚的日租界樂瘋了,這時候,穿中國服裝進入那邊會挨揍。嬌小玲瓏的龍子,穿上旗袍就是中國人,穿上和服就是日本人。百變美女!今晚變成日本女子,龍子也挺樂,不過樂的原因不同於日本同胞,不是為了盟國的勝利,而是因為德攻蘇會給自己帶來約會鄭文道的機會……

鄭文道穿著綠色的郵差製服,從日租界走進公共租界。交戰不禁通郵,郵差可以通行上海的洋界和華界。腰板僵硬,目不斜視,舉止端謹的鄭文道常常被誤認為日本人,隻是個子偏高。今晚的鄭文道有些異常,眼睛的餘光搜尋著咖啡館內的每個女子。隻要看到韓霜的表情,就能推測德攻蘇將給中國戰局帶來什麽影響……

韓霜風風火火跑進日租界,胸前晃蕩著德國蔡司相機。有了這時尚記者的標誌,就可以不受阻礙地通行上海租界華界各種地盤。短發西裝,英俊幹練,男人見了當美女追,女人見了當俊男愛,韓霜能夠便利地進入上海灘任何社交圈子。今晚韓霜對沿路所遇的俊男美女毫無興趣,直奔中西功!隻有那人才能透露,德攻蘇將如何改變日本戰略……

身著中山裝,中西功端坐講台,台下聽眾戎裝冠帶,大日本皇軍中支那派遣軍高級將佐。南“滿洲”鐵路株式會社上海調查班長,正在給軍人授課,論證德攻蘇將改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略格局。寬闊的額頭,黑框眼鏡,喜怒不形於色,中西功一派學者風度。全世界的連天戰火,到了此人眼中,不過是信息,分析情報的素材。今晚的授課,中西功還是透出些憂慮。就連我這個日本高級間諜,也判不準德攻蘇之後,日本所向何方……

身邊掠過的白人男子都比自己個頭高,塚下暗自虛擬柔道動作,一個個將其撂倒!昨天他德攻蘇,明天我日攻美,到時我就是老大!滿街的金發美女,塚下連看都不看,天下最美的還是我日本女人,那細碎謙恭的木屐步態,讓男人看了就雄起。

前麵行走的和服美女步態細碎而均穩,謙恭而高貴,太美了!這樣美麗的步態,隻能是龍子吧?

急於尋找龍子的塚下,卻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龍子的家族是貴族高官,自己是平民子弟,貿然求愛,也許會遭到拒絕?龍子的步態突然急促起來,她另有所求?特高課警官的職業特性驟然喚醒,塚下轉而跟蹤龍子,偵察這女子私會哪個男人!

龍子看到鄭文道的身影,卻不敢追上攀談。別說當眾接觸,就是私下裏,鄭文道也回避龍子的任何親近表示。龍子不得不擺出老師的尊嚴,要求學習日語的鄭文道虛心聽講。可是,恭謹的師生關係,又怎能轉為親近的戀人呢?

龍子饒有興味地跟著鄭文道,這中國男人值得琢磨。雖然他常常以郵差的身份出現,卻比塚下那些日本男子更文雅更貴族。盡管他總是若即若離,但每當龍子無意中提到日本的戰略動向,他的眼睛就亮了,態度也和藹了。也許,他的身上藏著什麽秘密?

秘密?不管他有什麽秘密,我都感興趣,我才不管什麽誰攻誰呢!

鄭文道放慢了步伐,從路邊的櫥窗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後有人跟蹤,龍子!

盡管龍子是個善良的女子,但鄭文道決不同日本女人發展私人關係。今天這女人居然跟蹤我,誰知背後有何圖謀?

塚下跟蹤龍子,龍子追隨鄭文道,鄭文道追尋韓霜,韓霜尋找中西功,這根五人追逐鏈條轉遍滬上,卻被警惕的鄭文道中斷了。

韓霜抓到中西功的時候,身後沒有尾巴。

留青小築,虹口最雅靜的茶舍。榻榻米席麵,男人盤腿而坐,女子屈膝跪坐,日式茶道。到了如此環境,韓霜也變得溫柔。低頭抿茶,眼皮一抬,大眼睛含情脈脈地望著中西功。這眼神,足以征服任何男人,何況你是個好色的日本男人。

中西功卻是視而不見:“香港密談,我們之間不是已經達成協議了嗎?你還要問什麽?”

韓霜沒轍了,這大特務什麽都知道,他的“滿鐵調查班”就是間諜機關啊。前些日子,我軍統代表在香港同日軍特務密談,雙方達成反共默契:一旦日本進攻蘇聯西伯利亞,國民黨就向延安中共中央進攻!韓霜有幸參與這次談判,上峰指示嚴格保密,若是被共產黨揭露,國民黨的臉往哪裏擱?

麵對高手不必兜圈子,韓霜索性單刀直入:“為了協調反共行動,重慶必須知道,日本何時向蘇聯發起攻擊?”

“你怎麽知道日本一定向蘇聯進攻?”

“你們同德國意大利是三國軍事同盟啊,你們有義務支援盟友!”

“義務比利益重要嗎?你們國民黨有義務聯共抗日,可你又為何來找我?”

中西功的話語把韓霜繞糊塗了,難道這日本特務反感國民黨同日本秘密媾和?

尷尬間,房間有人闖入:“你們兩個老同學在這裏幽會?”

來者是塚下和龍子,四人本是老同學,到一起就要打趣。同學畢業後分別進入中日兩國的特務機關,雖然各為其主,卻保持同學之誼,互相爭鬥之餘,不免也要搞些情報交換。

中西功親切地為同學斟茶:“讓我們以茶代酒,歡送塚下君回國高就。”

塚下會心一笑,果然是高才生,兩人不必商討就能得出共同結論。

德國進攻蘇聯,要求日本履行盟約予以策應。而日本的應對策略必然包括在國內嚴厲反共,這就要抽調中國前線的反共專家。塚下多年任職上海,偵察潛藏租界的共產國際組織,蘇俄、中共、日共,各種共黨組織無不熟悉,最近還親手抓獲日共頭目佐野學,其人掌管東京同莫斯科的秘密聯絡,塚下奉命帶其回國,擴大戰果。

大家共同慶賀塚下高升,韓霜還是有些不解:“既然要反共,那麽直接進攻共產國際的大本營莫斯科好了,你們為何隻在日本國內下手?”

正在得意的塚下有些尷尬,又不得不解釋:“日本內部也有爭論,一派主張北進攻擊蘇聯,一派主張南進攻擊英美。”

北進還是南進?幾個自命不凡的高級特務也犯躊躇,國際諜界無不追逐戰略情報,德國動向是第一目標,現在已經揭底。下一個尖端情報就是日本動向,誰能拿到誰就是頂級情報大師!

座中唯有龍子輕鬆,你追逐情報,他追逐間諜,我隻追逐愛情。不過,由於追逐愛情的緣故,龍子有時也追逐情報,這是因為,她感興趣……

夜已深沉,租界的喧囂漸漸平息。中西功送走三位老同學,獨自返回自己的寓所。妻子回國探親,中西功的住宅黑著燈。關上門,拉開燈,屋內靜靜立著一個人——鄭文道。

中西功並不吃驚,這是事先約好的會麵方式。

鄭文道是中共上海情報科的秘密聯絡員,專門負責聯係中西功的日本人情報小組。按照組織規定,兩人每周二下午茶時在留青小築交換情報,非聯絡時間有緊急情況,就由鄭文道直接進入中西功住宅。

今天情況緊急,雖然不是周二,中西功還是主動到留青小築等候鄭文道,可惜被三個老同學幹擾了。

細致地拉嚴窗簾,又再次檢查門鎖,傾聽門外動靜,中西功的動作快速而精確,顯示出高級特工的應有素質。做完一切防範措施,平靜的麵容驟然扭曲,中西功一把摔掉頭上的呢帽,咬緊牙關低聲怒吼:“這些凶惡的法西斯!”忍耐終日的中西功,再也不堪忍耐。攻擊蘇聯就是打擊國際共產主義事業,慶祝侵蘇更是侮辱共產黨人的情感。

鄭文道沉痛地說:“德軍襲擊的突然性極強,蘇軍損失慘重。”

“我們沒有情報嗎?”中西功失去了最後的鎮定,“東京小組!你在幹什麽?”

兩個男人淚流滿麵,還是年輕的鄭文道先要求冷靜,還有任務呢。

“我不知道東京小組是誰,我隻知道上海小組有你有我,組織上要求我們,準確掌握日本的戰略動向。”

“中國共產黨危險啊!”中西功痛切地說,“日本北進攻擊蘇聯,英美坐山觀虎鬥,國民黨也會乘機北上進攻延安,那就是東方大黑暗!”

“如果日本南進就好了……”

“不能假設!”談到情報工作,中西功立即恢複理智,“情報就是情報,它不會跟隨你的主觀願望走。現在日本最高層尚未確定戰略決心,目前還不能排除北進。”

這讓鄭文道更加憂慮:“這麽難搞的情報,你能拿到嗎?”

中西功的敏感被觸痛:“你不信任我?就因為我是日本特務?”

鄭文道也急了,重大戰略情報係於一身,此時不宜情緒失控!可是,自己又無法安慰對方。此人確實值得懷疑……

二、東亞同文書院的華生與日生

一九三一年的上海,肯定是全中國最緊張的地方。

九月十八日沈陽事變,日本陸軍占領中國東北;十月六日,四艘日本軍艦開進吳淞口,海軍陸戰隊登陸上海租界。同時,中國第十九路軍調駐上海。兩軍對壘,上海的空氣彌漫火藥味,華人、歐洲人、日本人,八方匯聚的租界居民,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感覺——要打仗了。

敏感的上海,最敏感的地方不是軍營,而是一所學校。

“上海東亞同文書院”,堪稱日本的間諜學校。甲午戰爭取勝,日本於一九○五年在中國上海的租界開辦了這所特殊學校,專門培養中日雙語人才,招收日本青年留學中國,又輸送中國學員留學日本。這些學員是日本的“知華派”,中國的“知日派”,畢業就進入兩國的外交、外貿和特務機關。

同文書院的宗旨是東亞共榮,校內的日生與華生之間關係尚好;現在日中雙方眼看就要打仗,同學之間不免尷尬起來。

聽課間隙,男生中西功寫下“結束”兩個漢字,討好地請教同桌如何譯成中文。女生韓霜白眼一翻,寫下“打仗”二字。你要與我“結束”同學關係,想必是準備“打仗”了!中西功的中文雖然不夠精通,卻也知道這“打仗”不是好事,這華人同學顯然是誤解了。這時,鄰桌的日籍女生龍子過來解圍,寫下“團結”二字。

日文漢字“結束”,翻譯成中文應該是“團結”。其實這也符合漢字古意,把散絲捆結成束,正是象征團結。中西功和韓霜之間的誤解,來源於兩國文字的同源而異流。

不過,你可以把團結誤解為結束,卻不該扯到打仗啊?龍子的同桌塚下質問韓霜:“人家要同你團結,你為何要打仗?”

韓霜閉口不答,抓起鋼筆,在三組漢字之間狠狠畫了兩道,這就形成:“打仗=結束團結。”

打仗等於決裂?三個日籍學生頓時明白,韓霜的敵意非隻中西功,她是反對日本海軍登陸上海啊!東亞同文書院招收華生的目的是培養親日者,怎能容忍這女生對日本有二心?暴躁的塚下揮手要打,卻被中西功攔住。外麵就要打仗了,同學之間還是團結為好……

日趨緊張的校內關係驚動了院方,老謀深算的洞井院長果斷采取措施:平整操場,清潔校舍,相撲代表隊集中訓練。

學生好動,每年大相撲比賽都是全校共慶的節日,現在學校隆重準備大賽,立即轉移了日、華學生之間的對立情緒。不過大家也納悶兒,今年的畢業日期還早,為何提前搞比賽?難道是因為戰事要提前畢業?

清晨,密集的槍炮聲驟然爆響,膽怯的虹口居民紛紛逃往防空洞躲避戰火,這時才發現,那不過是同文書院在放鞭炮。

同文書院全體師生,列隊歡迎海軍陸戰隊到訪。列隊進入同文書院的海軍水兵笑容可掬,抵達上海以來晝夜緊張備戰,今天終於進入自家地盤,放鬆啊。

同文書院學生卻是緊張多於興奮,終於遭遇強勁對手!

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日本國內總是說上海“同文”學生文弱,不如鹿兒島海軍士官生強悍。因此學校格外重視相撲訓練,校代表隊打遍上海無敵手,隻等對抗軍人這一天。

全院共同對敵,就連華人學生也暗中互相鼓勁:這相撲等於打仗,我們要打敗日本侵略軍!

首戰必勝,雙方都派出最強陣容。

強壯的高班生西裏龍夫代表“同文”出場,同更加強壯的對手頂上,誰也推不動誰。這時,場外拉拉隊呼喊起來:“‘同文’加油!‘同文’加油!”

西裏龍夫得到鼓勵,鬥誌大增,而對手卻步步後退。拉拉隊都是“同文”女生,口號都用漢語,把日本大兵聽傻了。

眼看西裏龍夫就要把對手推出場外,場外卻跳出個身穿袈裟的和尚,揮臂狂喊:“打沉定遠!”

全場靜寂,瞬間又響起持續不斷的日語男聲:“打沉定遠!打沉定遠!”這聲音雖然低沉卻蘊涵力量,地震般震撼全場。

“打沉定遠”,那是擂響在日本海軍心中的戰鼓。想當年,大清國和大日本兩大帝國雄踞東亞,爭霸海洋。清國從歐洲訂購鐵甲軍艦“定遠號”,到日本沿海耀武揚威,嚇得日本軍艦不敢出港!日本天皇帶頭捐出皇室經費,舉國勵精圖治,終於鍛造出強大的海軍艦隊。甲午海戰,日本海軍呼喊著“打沉定遠”,一戰擊敗強大的中國北洋艦隊!從此,中國沿海就成了日本的內海,日本海軍想打旅順打旅順,想打青島打青島,現在又來打上海。隻要呼喊這“打沉定遠”,日本海軍就所向無敵!

這“打沉”果然比“加油”厲害,“同文”女生的呼喊被壓製,西裏龍夫也腳下打晃。那水兵對手奮力進擊,居然將西裏龍夫甩出場外!

“同文”敗了,不是敗於氣力,而是敗於一句口號。第二場的對手進場就揮舞拳頭“打沉定遠”,而對陣的中西功卻不知喊什麽是好。

這時,場外傳出高昂的女聲:“打沉吉野!”全場頓時靜寂,這口號犯忌。

“吉野號”是甲午海戰日方的主力艦,險些被中國“定遠號”撞沉。如果說“打沉定遠”是日本海軍的戰鼓,這“打沉吉野”就是中國海軍的心聲。東亞同文書院是日本開辦的學校,所有學生無論日籍還是華籍,理應為大日本帝國效勞,你“同文”隊怎能“打沉吉野”呢?

華人女生韓霜跳到場中,不管不顧地大喊:“我們‘同文’代表上海出戰,上海是中國的領土!”全場靜寂,這話也不錯。

洞井院長經常教導,同文書院培養的人才不是打打殺殺的小偵探,而是深藏不露的高級戰略間諜。同文書院之所以設在中國土地,就是要讓日本學生深通中華文化,比中國人還中國人。

中西功仰天大呼:“打沉吉野!”一頭向日本水兵撞去。

“打沉吉野——”“打沉定遠!”

場上比賽相撲,場外比賽口號,相撲勝負似乎取決於口號勝負。龍子和韓霜並肩呼喊,鼓舞中西功奮勇進擊。

這時,海軍隊跳出個和尚指揮拉拉隊,每當“同文”隊呼喊“打沉吉野”,對方就大罵“賣國奴”!

這做法激怒了韓霜,卻分化了龍子,韓霜的喊聲雖然更響,卻沒了龍子的呼應。非隻二人,所有的日籍學生都不再呼喊。

日語的“賣國奴”就是漢語的“賣國賊”,你華人學生可以喊“打沉吉野”,日籍學生卻不敢再喊。

相撲如同打仗,必須激發士氣。“同文”隊師出無名,就連中西功也喊不響了。這第二場,“同文”又敗了。

一敗再敗的“同文”隊,必須挽回麵子。西裏龍夫勸說日籍同胞:高級間諜無不擁有雙重身份,對方把我們當定遠,那說明我們已經成功地融入中國社會,我們索性甘作定遠,我們理應“打沉吉野”!

塚下出戰時,“同文”的呼聲又整齊了,無論華生還是日生,都共同呼喊“打沉吉野”。

雙方的拉拉隊都理直氣壯,雙方的喊聲也勢均力敵,於是,口號的作用就下降了。擅長相撲的塚下,開始占據上風。

海軍拉拉隊領喊的和尚愈加瘋狂,這邊的韓霜卻喊啞了嗓子,隻能由龍子接替。龍子的漢語不夠熟練,出口變成日語:“‘同文’加油!”“同文”隊就跟著喊日語:“‘同文’加油!”

“打沉定遠!”“同文”隊不跟了,龍子喊錯了口號,幫了對方。

“同文”拉拉隊呼聲混亂,海軍隊的和尚乘勢起哄:“你們也是吉野啊,我們一起打定遠吧!”

韓霜怒不可遏:“我們不是吉野,我們是定遠!”

龍子相幫韓霜:“我們不是定遠,我們是吉野!”

兩個女生相互幫助卻互相拆台,對方轟然大笑:“你們是中國隊還是日本隊?”

“同文”隊自亂陣腳,塚下大怒:“我就是吉野!我就是日本隊!”

兩個吉野相鬥,真吉野理直氣壯,假吉野心虛膽怯,塚下又敗了。

三戰皆負,“同文”男生都不服氣,不怨戰將怨拉拉隊。

“你們女生還不如和尚!”

“那你去當和尚好了。”

韓霜突然想到:“和尚不是出家人嗎?日本的和尚為何同海軍攪到一起?”

“愛國啊!”塚下衷心欽佩,“人家沒有經過專業的間諜訓練,卻比間諜更間諜!”

韓霜聽了掉頭就走,中西功要去追,卻被西裏龍夫拉住:“你愛國,她未必不愛國。”

中西功頓時醒悟:間諜也有祖國!韓霜雖然自願投入日本間諜學校,卻深藏自己的愛國之情。

在東亞同文書院的宗旨下,華生愛國和日生愛國並不衝突,可現在日本要打中國了!每個同文學生,無論日生還是華生,都麵臨選擇:“打沉定遠”還是“打沉吉野”?

我怎麽選擇?

中西功報考同文書院的時候,腦海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日本是個不大的島國,要想持續發展,隻能麵向遼闊的東亞大陸。那裏有個古老的中國,自古就是日本文化的源泉。那裏有個繁華的上海,引領東亞的時尚之都。能夠官費留學中國上海,對於神奈川農家子弟來說,簡直就是夢幻之旅。

生在日本,學在中國,中西功眼界大開。上海東亞同文書院由日本東亞同文學會舉辦,會長近衛出身貴族世家,以長遠的戰略眼光,為日本培養知華外交家。早年畢業於上海東亞同文書院的洞井,繼任院長後更有獨到舉措,特意聘請華籍教授,大量開設中華文化課程。

華籍教授薛有朋是洞井的老同學,從上海東亞同文書院畢業,保送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後又返回同文書院任教。深受洞井信任的薛有朋,在課堂上公開介紹社會主義,還帶領學生課下接觸中國左翼文人。這反常的教學方針,居然得到洞井的鼓勵。日本軍方天然傾向右翼,在中國隻能結交軍閥政客,而外務省還要了解中國的進步勢力,進而掌握共產黨的動向。

學貫中日的薛有朋,贏得日籍學生的高度尊敬,西裏龍夫帶頭組織了一個讀書會,圍繞薛有朋研究社會科學。這個小組織積極聯絡上海文化人,《讀賣新聞》記者尾崎秀實交遊廣泛,帶大家認識中國作家魯迅,拜訪美國女作家史沫特萊,史沫特萊還有個思維敏捷的德國記者朋友佐爾格。

在這個國際化的大圈子中,人人可以暢談自己的思想,從無政府主義到馬克思主義,百無禁忌。年輕的日籍學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思想從東亞共榮轉向國際共產主義。大家秘密串聯,成立了共產主義青年團支部。

以反共為宗旨的日本間諜學校,出現了共產主義的秘密活動,卻並未引起校方的警惕。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爆發,中日雙方都急需外語人才,同文書院畢業生異常吃香,還沒畢業就被雙方的特務機關借調使用。

白天在日本軍政特務機關執行侵華反共工作,晚上秘密聚會討論反侵略活動,同文書院的日、華學生又秘密組織“日本支那鬥爭同盟”,主動要求見中共黨組織領導。

此刻,同文書院的洞井院長正忙於配合上海戰鬥,要求全體同文書院學生為海軍陸戰隊作戰地偵探!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幾個日本和尚挑起事端,日本海軍陸戰隊隨即發起進攻,中國第十九路軍奮起抵抗,上海爆發戰事!

寸土寸金的上海,劃出敵對的戰線,自由來往的租界,築起嚴密的封鎖線。此刻,能夠往來兩軍之間的偵探,隻有同文書院學生了,這裏既有日生也有華生。洞井院長將日華學生混編成組,統統派出做偵探,戰地實踐,就是最好的畢業考試。

一對情侶互相扶助,從日界逃往華界。走出日軍封鎖線的時候,中西功用日語報告;進入華界封鎖線時,韓霜用漢語解釋。兩次都順利通過,兩人親切地挽著手,互相欣賞。

接近十九路軍駐地的時候,韓霜猶豫了。這次執行洞井的偵探任務,韓霜相當積極,其實背後另有任務,把十九路軍的策反傳單帶入日本租界。同行有個日本人也好,可以掩護自己,可不宜將其帶入十九路軍駐地,他是日本特務啊!

中西功也在猶豫,此行負有日支鬥爭同盟的秘密任務,把反戰傳單帶回日租界。可同行有人,不好隱瞞。這韓霜也許是個抗日分子,不如向其說明?

“韓霜,我好像記得,是你帶頭呼喊‘打沉吉野’?”

“我那是為你鼓勁,可你不肯‘打沉吉野’。”

“不是不肯,是不能。”

“到底是日本人啊!”

話不投機,兩人分道揚鑣,各自去取自己的傳單……

塚下和龍子編為一組,在日本海軍陸戰隊做翻譯服務,秘密任務是反間諜,抓捕潛入日軍破壞的中國間諜。每個小組都是日華混編,唯有塚下這組不同,這家夥不討華人女生喜歡。塚下也樂得同龍子合作,出身貧寒的塚下,能夠接近貴族小姐,不當間諜有這個機會嗎?部隊士兵大多是塚下這樣的貧家子弟,但塚下不願答理這些頭腦簡單的大兵,塚下的任務是防止他們受敵策反!

那龍子卻毫無貴族小姐的架子,高高興興走下戰壕,為士兵端水送飯。如果士兵邀請,還會獻上一支歌。龍子很有語言天賦,到了大阪士兵中就唱大阪歌,到了北海道士兵中就唱北海道歌,還能介紹幾首中國歌曲,簡直成了戰壕歌手。

塚下顧不得欣賞龍子的歌聲,戰壕裏麵有案件!

認真檢查後勤送到戰壕裏的每一份幹糧,每一壺水,防止中國奸細下毒,這一查,沒有發現毒物,卻發現了傳單。這些日文印刷品夾在軍需用品中,不注意還以為是說明書呢。

塚下趕緊收繳了所有的非法傳單,又不動聲色地展開偵察,終於發現,這些夾有傳單的軍需品是韓霜送來的!當場抓捕,人贓俱獲。塚下的首次反間諜行動無懈可擊,就連嫌疑人韓霜也無言以對。塚下早就懷疑同文書院的華生不忠誠,這韓霜曾經帶頭呼喊“打沉吉野”。

這時,中西功卻說:這些東西是我交給韓霜的,我又是從海軍倉庫領來的,我和韓霜都是經手,並非有意夾帶。

塚下隻得放過韓霜。你不相信華生,卻不能不相信日本學生,日本人個個矢忠天皇,絕不會當賣國奴。

韓霜十分感激,卻依然不敢相信中西功。一個日本人,怎能支持中國人抗日呢?他出麵掩護我,一定是出於男生對女生的同情,日本男人也是男人啊。

放開不等於放過,塚下繼續監視韓霜,而且是半公開的監視。在這種嚴密的監視下,任何間諜都無法繼續活動,如果這時傳單停止出現,依然證明傳播人還是韓霜!

可是,傳單繼續出現在戰壕裏,而且越來越多。塚下不知,這是中西功所為。同文書院的課程水平很高,不但有間諜,也有反間諜,甚至還有反反間諜。中西功接替韓霜繼續密發傳單,就擊破了塚下的反間諜伎倆。

中國的策反宣傳,居然能夠潛入日軍的戰壕!這前所未有的成績,應該歸功於內線。中共秘密情報組織中央特科,高度肯定“日支鬥爭同盟”的工作。實踐證明,日本人也不是鐵板一塊。特科領導指令薛有朋:相機行事,在日本人中發展隱蔽力量。

文質彬彬的薛有朋,在上海日租界鼎鼎大名,留日歸來的經濟學家。人們不知,這大學教授又是中共秘密情報幹部!熟悉日本國情的薛有朋,在組織內部負責對日工作。薛有朋認為,日本的工農群眾受到資產階級的壓迫,日本的知識界也有許多進步分子,我們完全可能在駐華日本人中發展自己的力量,從內部破壞敵人的堡壘。但更多的中國同誌卻說,你的工作對象是日本間諜學校的學生,他們個個善於偽裝,你要防止拉回特洛伊木馬!於是,薛有朋隻能修改工作方針,把發展改為利用。先利用這些日本人開展工作,以觀後效。現在後效已經證實,薛有朋打算,立即發展中西功等加入秘密組織。

正在這時,中西功那邊卻停止發放傳單了。這又使薛有朋猶豫起來,以往的行動雖然表明了政治態度,卻並非生死考驗,這些日本青年可靠嗎?

戰壕裏的中西功,正在觀察傳單的效用。

“天下無產階級是一家,武裝保衛蘇聯!”

“日軍弟兄們,掉轉槍口去打日本的資產階級!”

這樣的傳單,日軍士兵看一眼就丟下,根本不懂。他們接受的教育是:打下中國,日本就有無限的發展空間,日本就不會再有窮人。你的口號沒有提供更加現實的利益,憑什麽說服他們?

塚下也發現這些傳單不起作用,索性放棄追查,樂得和大兵一起欣賞龍子的歌聲,這歌聲使大家想起親愛的家鄉。

中西功也在聽歌,塚下聽得如癡如醉,中西功卻聽得發聾振聵:龍子歌聲的破壞作用大過傳單!

聽了龍子的家鄉歌,士兵紛紛趕寫家信,強壯從軍去,家中父老怎能吃飽肚子?聽了龍子的中國歌,士兵眼裏添了幾分溫柔,開槍不打老弱婦孺。

中西功質問塚下:“你總是愛懷疑,你能懷疑韓霜是中國奸細,可你能說龍子也是中國奸細嗎?”

塚下當然不敢懷疑龍子,貴族資產階級小姐,不會盼望日軍掉轉槍口。要懷疑還是懷疑你中西功,你家窮!

窮家出身的中西功,知道窮家出身的士兵心裏想什麽。

薛有朋接到中西功改寫的文稿,不得不承認,這比以前的傳單更有說服力。

“日軍士兵弟兄們,你的長官在騙你們。你在外國打仗丟了命,家鄉父老就沒了依靠。”

從事秘密工作,既要嚴格執行上級指令,又要善於獨立行動。這中西功對策反工作如此用心,看來是個可造之才?

戰壕裏又來了傳單,塚下連看查都懶得看,連收繳都懶得收。可是,那些沒文化的大兵卻來了興趣,偷偷摸摸地互相傳看。

塚下抓過來一看,這傳單句句說到日本人心坎上,比龍子的歌聲還厲害!

塚下湊近中西功,小聲通報:“我發現大間諜了,這傳單的撰稿人,肯定是個賣國奴。”

“賣國?”中西功不屑,“你先搞清楚誰在賣國吧。”

你的立場在哪邊?塚下敏銳地感到,這個賣國奴也許同中西功相關。

中西功的老家在農村,自然就會同情無產階級。中西功喜歡學習中國文化,在相撲比賽中高喊“打沉吉野”。中西功私會進步文人,關鍵時刻幫韓霜開脫……

深夜,一夥人突然闖進同文書院,抓走中西功。

同文書院是大日本帝國在上海的間諜堡壘,連中國政府都管不了,誰敢滋事?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特高課警察,專責監控上海日僑,同為外務省管轄的同文書院也不能例外。特高課接到同文書院學生塚下的密報:同文書院學生中西功是中共間諜!

塚下的忠誠,並未得到應有的回報,同文書院師生誰都不信。韓霜找到龍子,聲明那些傳單都由自己經手,與中西功無關,而後就不辭而別。龍子向洞井報告,塚下其人心胸狹隘,嫉妒成績更好的中西功。洞井也認為,自己器重的學生不會背叛恩師。中西功喜好中國文化,中西功會見進步文人,那都是遵循洞井的教導。你不接觸共產黨怎麽了解共產黨?你不了解共產黨怎麽偵察共產黨?

經過洞井的斡旋,領事館特高課釋放中西功,由同文書院作退學處理。

中西功提著行李,孤獨地走向輪船碼頭。脫出囚籠,卻毫無慶幸之感。初次從事秘密活動就被識破,不成功啊!返回祖國,卻並無喜悅之情。這上海已是第二故鄉,舍不得離去啊!

遠方跑來兩個人,西裏龍夫和龍子。這時分還有同學敢來相送,中西功感到由衷的欣慰。

“請你們留在上海,替我完成學業吧。”

西裏龍夫是同誌,知道這學業就是日支鬥爭同盟的秘密使命,幫助中國反抗侵略。龍子是同學,認為這學業就是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一輩子也學不完。

三個同學親切告別,不知遠處還有兩個同學。

塚下決不相信中西功,暗中跟蹤到碼頭,偵察誰來相送中國間諜。沒想到送客的居然是兩個日本人,若非其中還有龍子小姐,塚下又要懷疑那個西裏龍夫了,那家夥曾經勸說大家“打沉吉野”。

韓霜應該來送中西功,關鍵時刻敢擔當,這男人真夠男人。他要不是日本人,我就嫁給他!可韓霜又不敢露麵,自己已經被日本特務監視,不能連累好朋友。

中西功依依不舍地告別兩個同學,走上輪船的踏板。登上輪船又回頭遙望,隻見西裏龍夫和龍子的身後,還有兩個身影,一個是韓霜,一個是塚下。

別了,別了!無論是朋友還是對手,你們都是中國戰場的同事。今後,我的戰場在日本。

海波蕩漾,船行東方。海水越來越藍,海水越來越暗,大洋水深啊!那大洋深處的祖國,正在鎮壓共產黨人。我在這個時候回國,還不如留在中國呢……

“中西君!”突然聽到有人招呼,回頭就看到尾崎秀實。

有同誌同船,這回程不會寂寞了……

三、你我都是“賣國奴”

一九三七年的大連,大概是日本間諜最向往的地方。

不僅因為大連的旅順口是大日本擊敗沙皇俄國的地方,不僅因為大連被割讓給日本稱為“關東州”,還因為大連是“滿鐵”總部所在。

中國的城闕式布局,歐洲的宮殿式外裝,“滿鐵”總部大樓雄居道口,對麵的街區是亞洲最大的圖書館“滿鐵”資料室。堅實的花崗岩基座,厚厚的樓牆,給人以明確的感覺:這建築的主人再也不會撤離,就當此處是萬年基業了。

“南滿洲鐵路株式會社”,名義上經營中國東北鐵路,實際上是日本的“國策公司”,負有控製全中國經濟命脈的曆史使命。

大日本帝國曆來重視情報工作,全國有五大間諜係統。陸軍、海軍、憲兵是軍事組織,社會形象麵目猙獰;外務省係統雖然文雅,卻充斥老派官僚;唯有這“滿鐵”生氣勃勃,有人才,出成果。

“滿鐵調查班”負有搜集中國經濟情報的秘密任務,觸角伸向中國內地,繪製了全中國所有重要工廠和重要礦藏的地圖,甚至還有軍事要地的軍用地圖。“滿鐵”資料室的圖書儲藏,超過中國的省級圖書館。

在這裏任職不但有高薪,而且豁免征兵,也就吸引了日本的高端人才。國際太平洋研究會,世界情報界的權威學術會議,每次年會必選“滿鐵”關於中國的論文。“滿鐵”調查員都是帝國的高級間諜,人人精通中日兩種語言,大多出自上海東亞同文書院。別的間諜機關嚴肅沉悶,這裏卻保持大學風氣,相互探討,同學兄弟。

老虎灘,礁石如虎,沙灘如金。這中國遼東半島,地形酷似日本九州島。這大連最美麗的海岸,到處都是和服木屐。日本人來到這裏會認他鄉為故鄉,中國人來到這裏會怯然避退。

今天,“滿鐵”調查的尾崎莊太郎等人偕妻出遊,打算讓東京來的調查專家,也領略領略異地野餐的情調。

來人額頭寬闊,步伐穩健,一派成熟學者風度。這使尾崎莊太郎有些惶惑,自己組織的接風宴是否不夠莊重?

來人並不開言,慢慢摘下黑框眼鏡。

“中西功?”

大家這才認出,所謂專家學者,不過是同文書院老同學……

一九三二年,中西功因反戰傳單案件,從上海歸國。回程半月,輪船上和尾崎秀實談了半個月。

古代,楠木父子為保衛天皇而英勇戰死,楠木將軍就是日本的嶽飛。可是,出身忠臣楠木家族的尾崎秀實,到中國工作遊學,居然變成共產主義者,堅決反對日本的反動封建製度。不過,尾崎這次回國,並不打算參加日本共產黨的活動。為了有效地製止日本的錯誤國策,尾崎計劃從事國際秘密情報活動。

中西功回到日本,悄然隱入學術界。

這時期,日本全國正進行對華政策的大討論,熟悉中國的學者十分吃香,尾崎秀實介紹中西功出席太平洋研究會美國年會。中西功撰寫的論文《支那經濟現狀》一炮而紅,居然成為日本屈指可數的中國問題專家……

中國,大連,老虎灘。

兩個月前,七月七日爆發盧溝橋事變,中日關係急劇惡化,大連的尾崎莊太郎急需了解日本對華新戰略,東京的中西功急需掌握中國對日動向。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同學分別六年,即刻傾心交流。對華政策,日本分為三大派。

右翼軍人認為中國是落後的封建社會,日本必須以武力將其變成殖民地。

中間知識分子認為蔣介石正在建設資本主義,日本應該通過貿易方式進入中國,避免大戰。

左翼共產黨人認為隻有中共才能代表人民力量,對華工作不必以蔣介石為對象。

中西功當然是“左”派,正在通過學術論戰,批評右派爭取中派。尾崎秀實更通過政策谘詢,試圖影響日本內閣的決策。

對日政策,中國人也有派別。

蔣介石準備放棄東北保住華北,何應欽同意將華北作為中立緩衝區,更多的人要求收複全部失地,爭論比行動多。

尾崎莊太郎等人雖然身處特務機構,政治觀點卻傾向“左派”,向來鼓吹中日和平,與中國文人關係良好。

盧溝橋事變,打碎中日兩國知識分子的學術幻想。

以往爭論不休的中國各派,首次出現共同聲音:全麵抗戰!

以往爭論不休的日本各派,也被勝利的狂喜淹沒。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田中奏折”就確定了日本的長期國策:“若要稱霸世界,必先稱霸東亞,若要稱霸東亞,必先占領中國。”現在,這個長遠設想正在成為現實,皇軍在中國所向無敵!

舉國歡喜,此處獨悲。老虎灘頭,人人沉悶。

從日本來到中國,從狂喜進入沉悶,中西功非但沒有任何不適應,反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這些身處中國的同文書院同學,才是真正的清醒者,比日本那些跟風的學者強多了!東亞同文書院,同文書院的東亞即將陷入互相殘殺的戰爭!

中西功和尾崎莊太郎一致認為,龐大的中國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頭睡獅,你用侵略將其激醒,反而難保自己性命。這滅頂之災,源自日本的錯誤國策。作為理性的知識分子,我們必須出手製止。出手就意味著冒險,你要反對整個統治集團。在日本國內,敢於反對侵略國策的共產黨,已經遭到嚴厲的鎮壓。正在鏖戰的中國戰場,日本特務機關也高度警惕“賣國奴”。

我們不是賣國奴,我們不但保護中國,我們還在拯救日本。

舍生取義!眾人慷慨激昂,以茶代酒,碰杯立誌。

中西功提出,我們的最佳戰場在中國。

中國各地的日本特務機關,都有東亞同文書院的畢業生,我們把思想進步的同學組織起來,足以形成一個反對侵華戰爭的秘密網絡!

眾人紛紛響應,舉杯相碰。

老虎灘會議議決:中西功為全國召集人,大連的尾崎莊太郎聯絡東北,太原的白井行幸聯絡華北,南京的西裏龍夫聯絡華中。

大事議決,大家心情輕鬆,這才聞到烤肉的香味,三三兩兩走向樹陰。

麵對佳肴,卻又想起煩心事。

成立組織不難,大家向來誌同道合。但是,這個秘密組織如何對中國戰局發揮作用?提個更加專業的問題:搞到情報送給誰?

中西功認為,關鍵在於取得中共的領導。

日共遭受鎮壓,組織渙散,同國際失去聯係,無力指揮中國的秘密抵抗。而中共在全民抗戰中取得合法地位,統一戰線政策體現了成熟的大黨風範,正在成為東方反法西斯戰線的領軍者。

對於中西功的周密策劃,眾人一致表示同意。可是,這計劃實行起來,卻是難上加難。日軍的殘暴行為令人發指,華人提起“日本鬼子”就深惡痛絕,你這些日本特務卻要找中共領導,人家信任嗎?

烤肉在鐵架上“嗞嗞”作響,無人出手。就連旁觀的妻子們也不敢相勸,男人的神色太重。中西功沉吟不語。

烤肉的香氣引來個小乞丐,那衣衫襤褸的兒童,望著豐盛的食品,卻不肯過來,隻因為這些人穿著和服?連乞丐都不信“日本鬼子”!

架上的烤肉黑了,傳來難聞的焦味。

中西功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放在那火上烤……

重返上海,中西功感到時光倒流。

六年過來,全中國都在戰火中奮起,可上海灘依舊歌舞升平,歐人亞人,日人華人,擁擠於租界的十裏洋場。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當汴州。

洞井升任日本駐滬總領事,老院長親熱地接待同文高徒,那散發傳單的往事早已忘卻。

皇軍的節節勝利,教訓了迂腐的知識界,國內的反戰派紛紛“轉向”,轉向大日本帝國的東亞政策。中西功在這時候回上海“滿鐵”任職,正好可以幫洞井搞情報。

洞井幫中西功找到昔日的老師薛有朋,通過這個中國文人偵察共產黨!

哪裏用得上偵察共產黨,薛有朋本人就是共產黨。中西功重逢老領導,立即報告自己的潛伏計劃。

在日本人中建立中共的秘密情報組織?

這大膽的設想,與薛有朋不謀而合。隻是薛有朋仍有反對者。

上海情報科的同誌鄭文道來自山東抗戰前線,全家死於大屠殺。山東百姓不相信日本人還有人性,恨死“日本鬼子”了!鄭文道提醒,這中西功雖然曾經思想進步,但六年曆史不清,誰知他是不是來演苦肉計?鄭文道的判斷是有來由的,這上海灘人性扭曲,到處都有出賣靈魂的人。這些日子,鄭文道被一個中國女人盯上了,非要發展鄭文道當漢奸……

天地君親師,中國人曆來尊敬師長。可師長若是在學生眼中失去信任,那仇恨會同尊敬一樣深。

自從一九三二年淞滬事變,韓霜就恨透了日本,自行離開同文書院。盧溝橋事變後舉國抗戰,韓霜又主動報名軍統,因日語熟練被派回上海,專做日本工作。但韓霜卻不肯接觸日本人,想起同文書院的日本師生就生氣,“打沉定遠”,居然打到我中國國土上來了!

不肯接觸日本人,對日工作就不可能有進展,軍統上海站陳幕組長急了:別說接觸了,就是犧牲色相,你也得做!

犧牲一切,服從組織。這是每個軍統成員入行時必須的宣誓。韓霜早就知道,這犧牲一切,對於男人來說是犧牲生命,對於女特工那就是犧牲色相!

陳幕說過,一個女特工,隻要過了犧牲色相這一關,那就所向披靡。

韓霜當然能過這一關,不肯過這關就不會參加這種行當。不過,韓霜總有一處過不去——日本男人。想起那些狂呼“打沉定遠”的日本大兵,韓霜就惡心。

惡心也不能耽誤工作,韓霜冥思苦想,終得一計:把這惡心差使轉給別人。

反複甄選,韓霜發現了一個合適的人選,那家夥長得就像日本人。

大華商行的小職員鄭文道,衣著整潔,舉止恭謹,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活脫脫一個死心眼的日本男人。

韓霜犧牲色相,拉著鄭文道花前月下。纏綿悱惻之際,送出一個大禮:“我可以介紹你到日本洋行工作,薪金翻番。”

鄭文道那溫柔的眼睛,登時射出利劍:“我不當漢奸!”

你不當漢奸?韓霜滿意這個態度:“這工作不是當漢奸,我有個朋友在軍統。”

“假漢奸我也不幹,我看見日本人就惡心!”

這鄭文道真是個死心眼兒。碰了釘子的韓霜,反而更加欣賞這個男人,同自己情趣相通啊……

鄭文道無意間發現軍統對日工作的線索,趕緊向薛有朋報告。薛有朋也轉告,高層領導已經批準上海情報科的工作計劃,決定發展中西功等日本同誌,組成日本人情報小組,由薛有朋直接領導。

你老薛領導日本人?鄭文道頓時急了:“這不行!太危險!日本人不可信!”

“組織上已經批準了,你還不信?”

鄭文道當然知道,作為一個底層情報員,自己無權改變上級的計劃。可是,作為共產黨員,我有責任避免黨的損失!

“按照秘密工作的規則,你不能直接同日本人聯係,中間必須有個聯絡員。”

“你的意思是,萬一那些日本人誘捕我,可以犧牲聯絡員?”

“就是這樣!”鄭文道懂得老薛在譴責自己膽怯,反而更加衝動,“你是高級領導,你無權拿整個組織冒險。”

“就算你說得有理,那我們找誰做聯絡員?”

“一定要找個可靠的人,一個不會上當的人!”

“那就是你了!”穩重的薛有朋也被鄭文道的挑剔激怒,“我們整個上海情報科,隻有你鄭文道最懷疑這些日本同誌!”

鄭文道痛快地接受了這個令人惡心的任務,大有舍我其誰的悲壯。隻有我了!隻有我能保持對日本人的高度警惕,就連你老薛也讓人不放心。

這時,薛有朋反而後悔了。交代這麽重要的任務,自己不該意氣用事。執行這樣敏感的工作,容不得任何勉強啊。

沒想到鄭文道輕鬆地笑了:“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鄭文道豪壯地離去,薛有朋卻更加擔憂。

讓你去聯絡同誌,你卻當做下地獄,那中西功是同誌還是牛鬼蛇神?

韓霜不得不犧牲色相了,不能使喚那呆子鄭文道,隻有付出自己了。韓霜選中的犧牲對象,就是同文書院老師洞井。

老洞井身為上海外務係統首長,直接指揮領事館的調查班和特高課,由於兼任同文書院院長,故在全中國各特務機關桃李滿天下。

隻要拿下洞井一個,韓霜就能平趟日本駐華間諜界!精心打扮的韓霜,充滿信心地進入日本領事館。

受過專門的色誘訓練,韓霜擅長在行事時欺騙男人。洞井那個日本老男人,想起來就讓人惡心,惡心難以掩藏,那就盡力呼喊。女人叫床,那表情是痛苦與歡樂並存,那聲音是呻吟與歡唱並生,再狡猾的男人也難以分辨。

迎著日本男人色眯眯的目光,韓霜昂首行走領事館,迎頭撞上另一個日本男人——老同學中西功。

韓霜當即決定:將犧牲對象換成中西功。

這中西功同時在領事館和“滿鐵”兼職,可以搞到多種日本情報。能夠接觸這個日本高級間諜,韓霜也就能夠向陳幕交代了。

還有一個心思不能對領導說,這日本男人比那日本男人好些。就在別的日本男人高呼“打沉定遠”的時候,這中西功同我一起呼喊“打沉吉野”。向這樣的日本男人獻出色相,也許不惡心?而且,這人長相不壞……

四、在懷疑中識別

中西功畢竟是熟悉上海,住上幾天就看出底細,街麵上醉生夢死,私底下暗流湧動。

今天抓捕個軍統分子,明天打死個漢奸文人,上海以外是全國抗戰,租界以內是秘密戰爭。和平時期,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戰爭時期,上海是國際間諜的天堂。公共租界裏麵,共產黨的活動還是相當便利。

中西功同中共組織的第一次秘密聯絡,安排在日本料理店。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中西功十一點半就來了,在店外的街麵晃悠,觀察動向。這是間諜接頭的秘訣,提前到達,不露身份,先行觀察附近是否有埋伏。這種技巧可以避免自己被捕,卻不能斷定對方是否可靠。因為,對方身後的埋伏,可能是他暗中帶來的爪牙,也可能是他泄密帶來的尾巴。

中西功若無其事地走過料理店,卻發現那接頭人已經坐在店裏等。那全身肌肉緊張樣子,一望而知。中西功心中暗暗叫苦,中共怎麽指派這麽個生手來聯絡我?

雖然接頭時間不到,中西功還得進去,再拖下去,那家夥就會引起侍者懷疑,你坐在那裏等應該先點些什麽菜嘛。

兩人都是西裝革履,胸前的徽章就是接頭暗號,中西功是“滿鐵”徽章,鄭文道是大華徽章。

首次見麵,中西功深深鞠躬,鄭文道隻是點點頭,最煩這九十度鞠躬的日本禮節。

兩人落座,鄭文道看不懂日文菜譜,隻好由中西功點菜。

鄭文道皺著眉頭,這日本飯實在沒有什麽好吃的。中西功眼觀四周,這日本人聚集的店裏,隻他一個中國人,太紮眼了。

兩人埋頭吃飯,中西功小聲說:“下次我們在中國飯館接頭。”

“為什麽?”

“我像中國人,而你不像日本人。”

鄭文道惱了,這等於批評我不會搞秘密工作。

“我怎麽不像?”

“日本人見到尊者,鞠躬一定要比對方深。”

尊者?鄭文道更惱了,我是你的聯絡員,不是你的下級!

中西功看透對方的心思,笑道:“在別人看來,我比你的年齡大。”

鄭文道不得不承認,人家說得對。兩人告別,鄭文道也來個九十度。

中西功看到,這位隻是脖頸彎下九十度,卻沒有折腰!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中西功默誦李白詩句,感到這個聯絡員挺有意思……

鄭文道不像日本人,韓霜卻比日本人更日本。和服木屐的韓霜,挽著中西功逛虹口公園,就像一對日本夫婦。

可是,中西功變了。這改變不是喊叫出來的口號,而是一種感覺。韓霜悄悄靠過去,兩人的臂膀卻沒有挨上,中西功在避讓。一靠,一讓,一擠,一讓,中西功已經退到小徑的邊緣。

韓霜領路,兩人走向綠茵深處。到了沒人的地方,看你往哪裏讓?

中西功卻轉向了,領著韓霜轉向人多的廣場。

轉向?韓霜恍然大悟,日本人把政治立場的改變叫做“轉向”,這中西功顯然已經轉向。人家現在是日本的高級特工,不再“打沉吉野”,而是要“打沉定遠”了。

韓霜決定,不再爭取中西功轉向軍統,而是要把中西功當做對手!想到這裏,韓霜並未放棄,而是繼續靠近中西功。

盟友也罷,對手也罷,總得犧牲色相……

中西功提供的情報源源不斷:

日本內閣成立“興亞院”,管轄中國占領區事務,洞井負責興亞院華中聯絡部;日本在上海成立“中支那振興會社”,日股百分之五十五,華股百分之四十五;日本政府向英美大使提議,要求改組上海公共租界管理機構;日、德、意三國正在秘密籌劃建立軍事同盟……

收到情報的薛有朋十分高興,可以從中判斷日本的戰略走向。

轉送情報的鄭文道卻相當失望,缺乏實用價值嘛。

這些情報麵很廣,涉及政治、外交、經濟,等等,卻沒有一條可以用於作戰。

華中戰場,共產黨領導的新四軍浴血奮戰,急需軍事情報,你中西功卻送來不痛不癢的東西?

中西功同鄭文道在中國餐館會麵,瞞過了洞井,卻沒能瞞過韓霜,這裏也是軍統的接頭地點。

看到這兩個拒絕自己的男人秘密約會,韓霜醋意大發。

你鄭文道不是不肯當漢奸嗎?原來你是越過我這個中介人直接漢奸!

你中西功不是不肯跟我這個軍統特工親近嗎?你為何看上這個沒有背景的華人?

惱怒的韓霜沒有多想,一屁股坐到中西功身邊,親切地喝起交杯酒,攪亂!

遭遇突然情況,中西功保持鎮定,喝酒就喝酒。鄭文道卻異常尷尬,自己的秘密工作不能讓軍統察覺!

分手之後,鄭文道心裏又多了一重疑問,那中西功同韓霜關係親近,莫非與軍統也有聯係?國共合作抗日,軍統同中共也有情報交換,但是,雙方的組織卻決不交叉。

上海灘有不少情報販子,一身而充當多方間諜。這種人物可以利用,卻決不能信任,他既然可以出賣情報,也完全可能出賣組織……

正在鄭文道埋怨中西功情報質量不高的時候,中西功又送來一份情報。

中西功小組的西裏龍夫,打入南京汪精衛政權的通訊社,又發展了汪精衛身邊的幾個中國人,形成一個能夠完全掌握南京情報的網絡。汪精衛派高宗武同日本密談,製定《日支新關係調整綱要》,剛剛簽字,就被西裏龍夫拿到全部文本。

薛有朋拿到這份情報,大喜過望,立即全文電報延安。

不久,高宗武潛逃重慶,公開了這個密約,引起全國轟動。人們紛紛稱讚共產黨有先見之明,提前開展對汪精衛賣國陰謀的批判。殊不知,中共早已掌握這份情報,所有的批判都是針鋒相對。

盡管中西功提供了很有價值的情報,但是,這份情報揭露了漢奸,卻沒有傷及日本,鄭文道還是保持警惕。這種用心並不違背中國人做人的道德,間諜這個行當,騙人就是正常業務。不過,間諜也有自己的職業道德,你可以欺騙敵人,你可以隱瞞公眾,卻絕對不能背叛自己的組織。為了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為了黨的共產主義事業,鄭文道必須提防日本騙子!

如何識破騙子?那是一門複雜而高深的學問,叫做反間諜。

鄭文道沒有受過間諜和反間諜的專業訓練,卻有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經曆。識別敵我,在和平時期相當困難,在戰時卻異常簡單——生死考驗。

同生共死的是戰友,不共戴天的是敵人,容不得半點含糊。生死考驗,在上海灘也有機會。

自從在中國餐館遭遇韓霜,鄭文道又把接頭地點改回日本料理店。為了工作,鄭文道抑製惡心,學了幾句日本話,已經可以自己點菜了。鄰桌一夥日本軍官狂呼亂飲,對於中西功這桌倒是個很好的掩護。習慣成自然,鄭文道現在也不惡心了,工作需要自己接觸日本人。

這時,外麵闖進一條漢子,進屋就仔細打量,打量完中西功和鄭文道,直接向鄰桌走去。

鄭文道正在詫異此人找誰,隻見他從腰間拔出雙槍,向鄰桌的日本軍官猛烈射擊!

滿堂大亂,那刺客邊打邊喊:“老子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我是大韓民國義勇軍!”一聲喊罷,已然打倒所有軍官,那漢子提著雙槍揚長而去。

屋內食客驚魂未定,街上又響起劇烈的槍聲!

鄭文道立即衝出餐館,隻見那刺客被警察擊倒,鄭文道剛要上前相助,一輛轎車突然駛來,那漢子鑽上轎車急駛而去。

鄭文道仔細辨認,車上的司機是韓霜!

眼睜睜望著韓霜的汽車平安逃脫,鄭文道心裏這個佩服。

太痛快了,鬧市殺賊,而且留下名號,古之俠風!

這時又想起自己的同誌,返回餐館尋找,隻見中西功正忙著搶救傷員。

什麽傷員,個個都是侵略軍,鄭文道恨不得衝上去人人補上一槍!危急時刻,我鄭文道關心刺客安危,你中西功搶救日本同胞,這也是考驗啊……

對中西功的懷疑,不斷得到新的材料。日本國內,日共的秘密組織遭受大破壞,日本勞動同盟被迫宣布解散。日本支那派遣軍特聘中西功任調查顧問,中西功並未事先請示組織,擅自受任。日共領袖佐野學從莫斯科返回,企圖恢複國內聯絡。路經上海被逮捕……

眾多信息撲朔迷離,上級指示:暫停中西功小組的聯絡。

中西功發現,自己的組織聯係全斷了。

事先約定的時間地點,鄭文道沒有出現。反複赴約,還是不見聯絡員。去同文書院打聽薛有朋,也說休假了。

難道是上級組織出事了?

利用自己的特工身份,跑遍駐滬五大特務係統,都沒有發現破獲中共秘密組織的案件。倒是聽說,那佐野學已經叛變,供出多名同誌,日共在國內的網絡已被打散。

這是否會牽連自己?

中西功反複檢查,自己在國內的接觸對象是尾崎秀實,而尾崎沒有參加日共係統。但是,自己的“左”傾活動,還是同日共同誌有所接觸。那麽,中共暫停與我的聯係,也是預防措施?

想到局勢的複雜,中西功還是能夠理解中共的措施,即使其中包含誤解,也是合理的。作為一個秘密情報員,自己目前隻能以靜製動,等待,等待組織上查明事情,恢複聯係。

等待也不能停止工作,中西功又把觸角伸向軍方。

日軍駐滬情報機關有“梅”、“蘭”、“竹”、“菊”四大機關,“梅”機關的影佐禎昭任南京政權總顧問,負責汪精衛係統的工作,與洞井合作密切。對重慶蔣介石工作的本是“蘭”機關,可近來內部通報上頻頻出現“桐工作”?

利用自己的軍方調查顧問身份,中西功經常到總軍機關串門,發現了軍方大間諜金原的行蹤。

原來,駐華日軍同“興亞院”產生了戰略分歧,“興亞院”主張以南京的汪精衛統領全中國,而陸軍卻發現汪精衛控製力不足,真正能夠號令全國的還是重慶的蔣介石。

金原奉命開展“桐工作”,在香港與軍統代表密談,試圖達成東京與重慶的秘密合約,不戰而征服全中國。

“桐工作”嚴格保密,日本方麵要瞞著南京汪精衛,就連影佐和洞井都不知情。重慶方麵也要瞞,不但害怕延安的毛澤東揭露,還擔心國民黨內部的反日派掣肘。

就是這樣的絕對機密,居然被中西功偵獲!拿到緊要情報的中西功,卻因聯絡中斷而無法將情報上報。情報緊急,不容耽擱,中西功熱血沸騰,穿上軍裝,別上手槍,親自駕駛吉普車滿上海搜尋。

終於,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堵住鄭文道……

中共中央公開揭露:國民黨親日派與日寇秘密媾和!

全國輿論嘩然,“桐工作”悄然中止。

鄭文道這才領悟,薛有朋為何信任日本人小組。鄭文道原來以為,搞情報就是“女皇陛下的007”,飛車走險,神槍製敵,撬開保險櫃,拿到秘密圖紙。可“桐工作”你到哪個保險櫃裏偷?它沒有留下任何字據,就藏在金原的腦袋裏。原來,最有效的竊密手段,就是找到一個能夠接近情報的人。他必須得到敵人的充分信任,才能從敵人內部套出秘密。

鄭文道後悔自己不該錯怪中西功,要不是他擅自接受軍方任命,怎能接近金原?

薛有朋指示:中西功的日本人小組,今後可以獨立行動,相機行事,不必事事請示。

鄭文道興奮地傳達組織的信任,中西功不禁感歎:中共的情報工作另有一套。

另有一套?見鄭文道不懂,中西功解釋,蘇聯的情報工作方式,總是上級指揮一切,下級隻需服從,就連東京的接頭地點都由莫斯科指定。而中國卻鼓勵前線情報員發揮主觀能動性,這也許更加符合情報工作的特殊性。

鄭文道笑了:這有什麽稀罕,毛主席早就說了“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

中西功大驚:毛澤東也懂情報?

鄭文道偷著樂,這日本同誌真是死心眼兒。革命就是打仗,無論軍事工作還是情報工作都是打仗,何必分得那麽專業?

中西功卻大受啟發:中共的遊擊戰爭,就是一種非專業戰爭……

接觸中西功這樣的日本同誌,鄭文道不但不再惡心,還感到相當融洽。

到日本料理店接頭,鄭文道也會施行日式“折腰禮”,脊梁和脖頸挺直,隻是彎腰。到中華餐館會麵,中西功雙手抱拳施禮,一個瀟灑的中國書生。到了英租界的西餐館,兩人大方地握手,都是英國紳士風度。

兩人交往多了,中西功談興大發,話題遠遠超出工作範圍。

西式握手,那是解除對方的懷疑,我手裏沒有握劍。

日式鞠躬,那是信任對方,我把最怕打擊的後腦勺送給你了。

鄭文道插話:中式握拳,那是搭建一座橋,表示我們可以互相溝通!

到底都是知識分子,兩人溝通順暢。

這功勞還得歸於中西功,鄭文道不會日語,中西功的漢語卻相當熟練。

這日本同誌對異國文化的喜愛,感動了鄭文道,自己也該學學日語?

學習的機會,由中西功提供。中西功向“滿鐵”總部建議,關於中國的調查工作應該本土化,吸收華人知識分子加入。經總部批準,“滿鐵”上海組建調查班,成員由中西功選拔。

這樣,鄭文道就成了中西功的部下,兩人接頭不必再偷偷摸摸,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日本特務機關內部進行。豈止是傳遞情報,兩人還在一起分析情報,探討情報專業知識。

調查專家中西功,從總軍承攬了一項大課題——《支那抗戰力調查》。大筆專項經費,中西功托鄭文道上繳中共組織。調查報告,則由鄭文道幫助中西功撰寫。

鄭文道在山東親自參與遊擊戰爭,隨口就能說出戰例戰法,為報告增色不少。隻是,這調查報告就是情報分析報告,鄭文道不懂寫作格式。

這時,中西功拿出一本小冊子——《論持久戰》。

毛澤東這篇文章,鄭文道早已熟讀。所有的中國人,包括非黨人士,包括蔣介石其人,人人都看這篇文章,看看這抗日戰爭應該怎麽打。

中西功卻說,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就是最好的情報分析。

全世界任何情報分析人員,如果能夠這樣具體地掌握敵對雙方的特點,如果能夠這樣準確地預見敵對雙方的戰略,那他就會被情報界公認為頂級情報大師!

有了《論持久戰》這樣的範文,有了鄭文道這樣的實例,中西功很快寫出《支那抗戰力調查》。

這篇報告翔實地介紹了中國軍民的抗戰實力,發聾振聵地指出:日本不可能輕易戰勝中國,戰爭將持續多年,大量消耗日本的經濟資源。因此,日本不能被中共的敵後遊擊戰拖住,必須及時轉向石油和橡膠的資源產地。

一篇報告轟動東京,大本營指示上海:大力支持“滿鐵”的情報研究,凡重大戰略問題,務必谘詢中西功君。

鄭文道表示祝賀,我們今後搞情報更便利了。

中西功卻說,成績的取得還要感激中共組織。那報告中關於共產黨的抗戰力分析,遠遠超出日本特務機關掌握的情況,都是薛友朋提供的。

鄭文道不得不欽佩薛有朋,他提供的情報,非但沒有泄露黨的秘密,還誘使敵人轉移戰略重心,尋找石油和橡膠隻能去外國。

中西功說,這就是我們東方人的智慧,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鄭文道激動了:你是我們東方的間諜大師!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