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佑華教授,援外阿爾及利亞

若敏 (2025-08-28 12:31:48) 評論 (2)

《胡佑華教授:援外歲月中的堅守(5)》

若敏

一、中阿友誼的背景

阿爾及利亞位於非洲西北部,瀕臨地中海,資源豐富,素有“北非油庫”之稱。1958年,中國與阿爾及利亞正式建交。周恩來總理曾於1963年和1965年兩次訪問阿國,以表中阿友好。阿爾及爾市還將一條街道命名為“北京大街”以作紀念。

自1963年起,中國開始向阿爾及利亞派遣醫療隊。均由湖北省衛生廳承派,贏得了阿國各界的高度讚譽,也為中阿友誼作出貢獻。

阿爾及利亞地處北非,北瀕地中海,疆域遼闊,南部約占全國麵積的九成,為舉世聞名的撒哈拉沙漠;地廣人稀,地下卻蘊藏著豐富的石油與天然氣。北部則是狹長地帶,土壤與氣候適宜,是主要居民聚居區。

一條約三四千米的山脈將南北隔開,形成截然不同的氣候帶。在北部,冬季草木茂盛、綠意盎然,而從四月起至十月反而是枯黃一片,如同秋季倒轉一般,令人印象深刻。

二、胡佑華赴阿工作經曆

1983年,時任武漢同濟醫科大學附屬協和醫院外科副教授、副主任醫師的胡佑華被派遣加入中國醫療隊,赴阿爾及利亞工作生活兩年。

阿國的大城市如首都阿爾及爾街道寬敞、商店繁多,外觀頗似“小巴黎”。但所有商品——從日用品到食品——幾乎全部依賴進口,尤其來自法國。

一次,胡佑華在當地鍾表店更換手表玻璃,售貨員告知需“半個月後取”,因配件需從歐洲運來。這種現象反映出阿國工業幾乎空白,連肥皂、毛巾、衛生紙也無自產能力。農業亦不樂觀,水資源匱乏,居民多靠地下水維生。

唯一的經濟支柱是石油和天然氣。據說其石油產量在全球排第十三位,天然氣甚至位列第三。獨立後的阿國,仿佛突然擁有一個“金娃娃”,一躍成為能源富國。但經濟結構過於單一,對國家的長遠發展埋下隱憂。

有了“金娃娃”,還缺什麽?

教育成為阿爾及利亞獨立後的一項緊迫任務。由於國民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政府從法國聘請大量教師,推動普及教育。至1980年代初,中小學生大多能說法語,大學生則多前往法國深造,但不少人學成後選擇留在海外。

醫療方麵,因技術人才匱乏,中國醫療隊承擔了極大責任。胡佑華所在的湖北醫療隊負責承建八所醫院,麵對大量病患。由於語言不通,交流困難,一些會說法語的小學生反而成了臨時翻譯。



胡佑華被派往名為杜耶哈的一家大型醫療中心。醫院由門診樓、住院部、食堂等組成,住院床位近百。周邊空曠,草坪整潔,環境清幽。

三、生活條件與“白酒助眠”:

隊內安排住宿時,胡佑華自願與一位“難搞”的同事張醫師合住——此人鼾聲震天、難以相處。為了整體協調,佑華甘願吃虧,主動承擔這個“苦差”,展現了他一貫的寬厚與擔當。

醫療隊共5名外科醫生,胡佑華之外,其他4位來自湖北基層縣醫院,專業水平較低,因此工作重擔幾乎壓在他一人身上。值班本應輪流,但遇到複雜病例,他們常在半夜求助佑華,使他幾乎夜夜無眠。這樣一來,等於他每天都在值夜班。加上晚上還被如雷的鼾聲騷擾,所以原本挨著枕頭就能睡著覺的他,此時卻攪得好幾個月都睡不好,白天還得堅持那一整天繁忙的工作,令他疲憊不堪。

當時醫療隊自己開夥,由於中國大使館給予了生活補貼,但並不是把補貼費發給每個隊員,而是補貼到平時的集體夥食中,所以醫療隊日常的生活條件可以說相當優厚,也難免存在一定的浪費現象。在醫療隊自己的小食堂裏,存有各種各樣的好酒,如國內知名的茅台、五糧液、竹葉青……,國外的白蘭地、威士忌、葡萄酒……等等,可謂品種繁多、琳琅滿目,可供隊員們隨取隨飲,於是胡佑華常常去食堂拿來一些名貴白酒,在睡前喝上一杯,用以幫助入睡。這樣一來,就養成了他後來每餐必飲白酒的習慣。

四、當地患者與醫療文化



(在地中海邊留影)

當地人對中國醫生非常信任,特別是胡佑華教授,因服務態度好,責任心強,深受患者歡迎。雖醫療條件簡陋,但整體水平仍高於中國縣醫院。

有趣的是,當地婦女婚前美麗動人,一旦結婚生育,多數迅速發胖。但節日裏,她們跳起肚皮舞仍極具韻味,顫動的肌肉隨音樂起伏,既有趣又令人驚歎。

阿爾及利亞實行一夫多妻製。妻妾們生活被嚴格限製,無法自由外出。於是“頭疼感冒”成為她們的“出門理由”,一家老小浩浩蕩蕩來醫院“看病”,醫生心照不宣,開些常規藥,讓她們帶著歡快心情離開。

阿爾及利亞最多可娶五位妻子,其中一位必須為黑人,以示種族平等。胡佑華曾接診一位有九位妻子的病人,其家庭結構竟相當有序:大妻為總管,妾室各有分工,實現“和平共處”。

“看病”隻是借口,下午四點過後,是醫院最繁忙的時段。因為男主人下班後,妻妾們紛紛借看病為由進城,順便購物放鬆。多數病情不重,簡單配藥即可,但這也使中國醫生常常忙到深夜。

當地婦女文化程度低,有些人甚至搞不清自己孩子的年齡,亦有認為六個月大的嬰兒應該能走路的誤解,讓醫護人員啼笑皆非。

五、語言趣事與風土人情

信奉伊斯蘭教的阿爾及利亞有著嚴格的傳統服飾文化。男性多穿長袍、赤腳行走;女性更保守,長袍蒙麵,僅露雙眼,甚至臉部刺青,象征對丈夫忠誠。

然而,年輕一代卻極度“巴黎化”:短裙、露背裝、甚至泳衣出街,與傳統服飾形成鮮明反差。兩種極端風格並存於街頭,構成獨特的文化圖景。

阿爾及利亞的語言結構頗為複雜。上層社會多講法語,普通百姓則使用阿拉伯語或地方方言。胡佑華回憶說,阿國人民熱情友好,極為講究禮節:見麵時右手按胸致意,離別時則必定握手,談話時目光真誠、專注。

語言障礙時常帶來趣事。一位湖北廚師因法語不熟,把“Bonjour”(你好)錯讀為“笨豬”,但當地人依舊微笑回應,毫無不快。日常購物中,中國人和當地小販的“交流”常靠肢體語言完成:拍腿表示買腿肉,遊泳動作表示買魚……這種“交易舞蹈”妙趣橫生。

胡佑華也觀察到,當地很多商販不會算賬,連幣值也常弄錯。有時買家付款後,商販竟不知收了多少錢,全憑顧客自覺。



醫院工作中則更顯嚴峻:不少護士數學基礎薄弱,藥物劑量、輸液濃度常出錯,中國醫生不得不親自校對、操作,增加了工作負擔。

六、飲食和文化差異

阿爾及利亞人信奉伊斯蘭教,忌食豬肉、蝦蟹和動物內髒,對“奇形怪狀”的食物也較排斥。烤全羊是待客的珍饈美味。用餐時多使用湯匙,不習慣刀叉,也不常徒手抓飯。

飲茶是當地的重要文化傳統。他們喜歡喝綠茶,並加入大量薄荷和冰糖,味道清涼爽口。中國醫療隊員初感新奇,後來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獨特的口味。

中國出產的清涼油、風油精、傷濕止痛膏等藥品,在當地非常受歡迎。患者常用動作表達需要,醫療隊員也樂於贈送,有時甚至因此被免費邀請參觀或參加聚會。當地人親切地稱中國人為“西洛瓦”。每當中國隊員出現在街頭,總有孩童熱情高呼、敬禮致意,充滿友善與尊敬。

令人意外的是,中國男隊員在當地頗具人氣。一位男醫生曾在手術室被女護士親吻,也有人在舞會上遭熱情“飛撲”。甚至有護士主動提出要嫁給中國醫生,最終還驚動了使館,才平息此事。阿國女性欽佩中國實行的一夫一妻製和平等的兩性觀念,對中國男人充滿向往。

七、風俗節慶與文化衝擊

齋月與開齋節

每年四周的“齋月”,全國白天禁食禁水,信眾虔誠不移。醫院中因饑餓、脫水暈倒的患者大增,但許多人仍拒絕治療,堅持“真主會救”。中國醫生為此疲於奔命,工作尤為艱難。

而齋月結束後的“開齋節”則是全國範圍的狂歡。人們載歌載舞,慶祝三日三夜。然而醫療隊員並無休假,反而要連值72小時的班,苦中作樂。

阿國人民酷愛足球。總統本身就是球迷,還經常親自上場比賽。一次阿爾及利亞隊戰勝德國,全國放假三天慶祝,場麵如同國慶。

婚禮的盛大與熱情

婚禮在阿國是盛事,新郎新娘各自慶祝三天,男女分場。中國隊員則獲準兩邊都參加。新娘頻繁換裝起舞,賓客如雲;三日後新郎“搶親”,男方家再慶祝三日三夜。

胡佑華感慨:阿國人民能歌善舞、熱情好客,是一個深具文化魅力的民族,與中國的友誼深厚而真摯。

八、異國重逢與珍貴記憶

萬裏之外遇親人



(在阿爾及爾偶遇堂弟胡佑雄)

在杜耶哈醫院工作期間,胡佑華意外遇到三叔家的堂弟胡佑維。原來,胡佑維大學畢業後也從事對外技術支援,巧合被派往同一個國家。這場異國他鄉的重逢,讓他們感慨萬千,直呼“地球真小”。

與趙紫陽總理會麵

中國醫療隊在阿爾及利亞期間,曾迎來時任國務院總理趙紫陽來訪。趙總理平易近人、關懷備至,讓遠在海外的隊員們倍感溫暖。

胡佑華激動之餘,親自譜寫並指揮醫療隊合唱了《醫療隊員之歌》。歌聲嘹亮,贏得陣陣掌聲,也成為醫療隊最難忘的記憶之一。



九、重逢時刻:一句話勝過千言

1985年元旦,胡佑華即將完成援外任務返回祖國。家屬們早早趕到北京機場迎接親人。

那日寒風凜冽,李鳴真因無大衣禦寒,隻得向友人借了一件灰藍色舊皮大衣。她在人群中默默等待,目光焦急,不斷搜索著出口。

不久,胡佑華現身。他在人群中掃視,終於看到了穿著樸素、已經有幾縷白發的李鳴真,神情頓時一緊。

他快步走來,緊緊握住妻子的雙手,眼含熱淚,深情地說出一句話:

“你辛苦了。”

這四個字,勝過千言萬語。所有的相思與付出,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溫柔的回應。

(所有資料來自於胡佑華和李鳴真教授回憶錄,感謝胡培怡醫生提供資料和照片)

(完稿於2025年8月4日,美國亞特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