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打在臉上時,林默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全國文代會的會場比她想象中還要宏大,台下坐著的都是文學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代表證,上麵燙金的"林默"兩個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下麵有請新銳作家林默女士發言。"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
林默站起身時,感覺小腿微微發抖。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講台。演講稿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丈夫周誠陪著她一遍遍修改,甚至在她睡著時悄悄幫她調整了幾個拗口的句子。
"各位老師好,我是林默..."她的聲音在麥克風裏顯得有些單薄,但很快便穩定下來。演講結束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林默看到前排幾位著名評論家對她點頭微笑,其中就包括她仰慕已久的徐誌遠。
會後酒宴上,林默被各路編輯和同行圍住。她不太習慣這種場合,手中的香檳幾乎沒動。正當她考慮找個借口離開時,一個溫潤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林女士的演講很精彩,特別是關於'寫作是孤獨者的自我救贖'那部分。"
林默轉身,看到徐誌遠正對她舉杯。他比雜誌照片上看起來更有風度,銀灰色的西裝襯得他儒雅不凡。
"徐老師過獎了,您的評論集我讀過很多遍。"林默感到臉頰發熱,她沒想到徐誌遠會主動與她搭話。
"叫我誌遠就好。"他微笑著,眼角泛起細紋,"我看過你的《城南舊巷》,文字很幹淨,有蕭紅的影子。"
接下來的半小時裏,徐誌遠妙語連珠地談論文學,時不時引用幾句博爾赫斯或卡爾維諾。林默聽得入迷,完全沒注意到手機在包裏震動了好幾次。
直到酒宴結束,林默才看到周誠發來的三條信息:
"演講順利嗎?"
"我在酒店大堂等你。"
"需要我上去接你嗎?"
她匆匆回複:"結束了,馬上下來。"
徐誌遠堅持要送她到電梯口。在等電梯時,他突然說:"下個月有個青年作家研討會,我想推薦你做主講人。你有興趣嗎?"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那個研討會是文學界的盛事,往年隻有成名作家才能受邀。"當然,太感謝您了。"
"別客氣,"徐誌遠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頭多停留了一秒,"我看好你的潛力。"
電梯門打開時,林默看到周誠站在裏麵。他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藏青色西裝,手裏拿著她的外套和圍巾。
"這位是?"徐誌遠挑眉問道。
"我丈夫,周誠。"林默介紹道,突然覺得周誠的打扮在徐誌遠麵前顯得那麽土氣。
周誠憨厚地笑了笑,伸出手:"您好,徐老師,我常聽默默提起您。"
徐誌遠蜻蜓點水般握了握手,轉向林默:"記得把研討會的資料發我郵箱。"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鬆。
回家的出租車上,周誠興奮地問個不停:"演講緊張嗎?""有沒有見到那位寫《北方往事》的老作家?""他們喜歡你的新書構思嗎?"
林默望著窗外閃過的霓虹,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她腦海裏全是徐誌遠談論文學時神采飛揚的樣子,以及他說的那句"我看好你的潛力"。
"對了,"周誠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我熬了冰糖雪梨,你說了半天話,嗓子肯定不舒服。"
林默接過保溫杯,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剛辭職專心寫作時,是周誠一個人扛起了所有生活開支。那時他們住在城郊的小公寓裏,周誠每天通勤三小時,就為了讓她能安心創作。
"謝謝。"她小聲說,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接下來的幾周,林默和徐誌遠的聯係越來越頻繁。他給她介紹了幾家頂級文學雜誌的編輯,幫她修改新書提綱,甚至邀請她參加私人讀書會。每次見麵,徐誌遠都會送她一本精心挑選的書,扉頁上寫著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語。
"徐老師對新人真好啊。"一次讀書會後,有位女作家意味深長地對林默說。
林默假裝沒聽出弦外之音,但心裏泛起一絲異樣。那天晚上,她拒絕了周誠提議的看電影,說要趕稿子。實際上,她反複翻看著徐誌遠送她的那些書,每一句批注都讓她心跳加速。
新書簽約那天,徐誌遠帶她去了一家高檔餐廳慶祝。燭光下,他談起自己失敗的婚姻,說前妻不理解他的文學追求。林默不知不覺喝多了,當徐誌遠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時,她沒有抽開。
"默默,你知道嗎?"徐誌遠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你有獲得魯獎的潛力,隻是需要有人推一把。而我,願意做那個人。"
林默感到一陣眩暈。魯獎,那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譽。
回到家已是淩晨兩點。周誠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音量調到了最小。茶幾上放著一碗蓋著保鮮膜的銀耳湯,旁邊是一張紙條:"新書簽約順利嗎?記得喝湯,養胃。"
林默站在客廳中央,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割裂感。徐誌遠帶她去的高級餐廳,周誠熬的家常湯;徐誌遠談論的國際文學獎項,周誠關心的她的胃病;徐誌遠優雅的銀灰色西裝,周誠洗得發白的格子睡衣。
第二天清晨,林默被手機震動驚醒。是徐誌遠發來的消息:"昨晚很開心。對了,下周二有個出版社老總的私人聚會,穿漂亮點,我帶你去見見。"
周誠已經去上班了,餐桌上擺著豆漿和包子,還是熱的。林默機械地吃著早餐,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誠:"記得吃早餐,包子在微波爐熱30秒就行。"
林默突然放下手機,衝進書房。她從書櫃最底層翻出一個舊鞋盒,裏麵全是周誠這些年寫給她的便條。有提醒她吃藥的,有關心她熬夜的,有鼓勵她不要放棄寫作的。最早的一張已經泛黃,是他們剛結婚時周誠寫的:"默默,我會一直支持你追逐夢想。"
手機再次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徐誌遠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剛收到的某文學獎評委聘書。"你的機會來了。"他寫道。
林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打開電腦,登錄了徐誌遠的雲盤——上周他讓她幫忙校對一篇文章時給了她密碼。她本不該窺探,但某種直覺驅使她點開了"通訊錄"文件夾。
裏麵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個子文件夾,每個都以女性名字命名。林默顫抖著點開其中一個,裏麵是露骨的聊天記錄和親密照片。她又點開幾個,模式如出一轍:徐誌遠先以文學指導為名接近,然後承諾幫助獲獎或出版,最後...
林默的文件夾也在其中,標記著"城南舊巷-進行中"。
她猛地合上電腦,胃裏翻江倒海。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照在那個裝滿周誠便條的舊鞋盒上,顯得那麽溫暖而真實。
那天晚上,林默破天荒地早早回家,做了周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周誠受寵若驚,不停地誇她手藝進步了。
"誠哥,"林默突然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去的那個小書店嗎?"
周誠眼睛一亮:"當然記得!你在現當代文學區站了兩個小時,我腿都麻了也不敢催你。"
"明天我們去那裏看看吧,"林默給他夾了塊排骨,"我想找回當初寫作的感覺。"
周誠憨厚地笑了:"好啊,我請半天假陪你去。"
林默看著丈夫眼角笑出的皺紋,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自己有多盲目。徐誌遠給她的不過是鍍金的枷鎖,而周誠給她的,才是真正自由的翅膀。
睡前,她給徐誌遠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感謝您的指導,但我想我需要走自己的路。"然後拉黑了他的所有聯係方式。
第二天在小書店,林默站在文學區,周誠像多年前一樣安靜地等在旁邊。她抽出一本《呼蘭河傳》,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文學是照進現實的光。"
林默回頭看向周誠,陽光透過書架照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金邊。那一刻,她終於明白,真正的文學不在虛名浮利中,而在這些平凡卻真摯的時光裏。
"回家吧,"她挽起周誠的手臂,"我有了新小說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