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閉室回憶
監獄的禁閉室隱匿在監舍後山的懸崖上。堅硬的崖石被鑿出十幾個洞穴,每個洞口都封著厚重的鐵門;門上方開著一扇小鐵窗,洞內陰暗潮濕,空氣凝滯得像不會流動。天氣晴朗時,幾絲陽光才會從小鐵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上,像從外頭世界掉下來的一點餘溫。
那天,符國祥與苗鬆林因與二麻子衝突、動手打架,被分別關進一號與二號禁閉室。禁閉室不是新地方;對符國祥而言,更像是舊傷口又被翻開——隻是這一次,旁邊多了一個被他牽連的人。
一號、二號禁閉室有它們的來歷。原先這兩間其實是一個較大的岩洞禁閉室,後來因洞體結構不穩,出現坍塌風險。為了加固,獄方在洞內砌起一道隔牆,把它一分為二,硬生生切成兩個更狹窄的空間;人被關進去,連轉身都得小心翼翼。
被關在這裡的犯人閒得發慌,也苦得發麻,便用鐵釘、石塊之類的簡陋工具,日復一日從磚牆縫隙一點一點鑿挖。年復一年,竟在兩間禁閉室之間打通了一個秘密的「窗口」。那小洞不大,卻足以讓人把聲音送過去:互相問一句冷暖,抱怨一句不公,或在漫長夜裡,證明自己還沒完全變成石頭。
後來,犯人們便把一號、二號禁閉室私下叫作「套間」。這稱呼帶著一點苦中作樂的調侃——在這種地方,連幽默都像偷來的。
雲貴高原的天,藍得乾淨,像被洗過。正午烈陽懸空時,總有一抹漏網的光,穿過禁閉小窗的縫隙悄然灑落;那道光落進洞裡,彷彿是陽光照進地獄的一條裂縫。人在洞中抬頭看,它不會把人救出去,卻足以讓人想起:外頭仍有天、有風、有日子在走。
日子在禁閉室裡沒有顏色,時間卻格外有聲音。每到用餐時刻,監獄夥房一位老頭會拿著小鐵鎚,敲打一段生鏽的鋼軌。「鐺、鐺」兩聲,迴盪穿過監舍、越過圍牆,連外頭的高家村都聽得見——那像是一個固定的提醒:該活下去的時候到了。
開飯時,犯人們陸陸續續拿著自己的土碗與打飯卡,去夥房前排隊。飯菜香飄在空氣裡,讓人不由得嚥口水。從夥房小門裡,駝背老頭提著裝滿飯菜的竹籃子,沿著通往禁閉室的小路走去,一路吆喝:「開飯啦!開飯啦!」他熟門熟路地逐一打開禁閉室的小窗,把碗遞進去;那扇小窗,平時是鐵與石的界線,到了此刻,才短暫變成一條活路。
他在一號禁閉室前停下,遞進一碗飯菜:「符國祥啊,你這是二進宮了啊,上次才放出去沒幾天吧?」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像是老熟人見麵。
接著,老頭走到二號禁閉室前,把另一碗塞進去:「苗鬆林,你小子運氣不錯,第一次進來就住上了『套間』。」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幽默的駝背老頭把小窗關上,轉身繼續送飯;腳步聲在陰暗走廊裡漸漸遠去,留下洞裡潮氣與飯香短暫交疊,像兩種互不相容的日常。
飯後,符國祥放下碗,透過隔牆上的小洞,愧疚地對苗鬆林說:「小苗,這次是我害你也被關進來了。」苗鬆林輕聲笑道:「別這樣說,符哥。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有難同當是應該的。」
禁閉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洞頂岩縫滲出的水珠一滴滴落下,聲音單調卻清晰;石壁上爬滿青苔,潮氣像一層薄膜貼在皮膚上,黏得讓人發悶。沉默片刻後,苗鬆林忽然開口,聲音像被黑暗磨過:
「符哥,你覺得人的命運是天註定的嗎?」
符國祥嘆了口氣:「命運這種事,說不準。我小時候遇過算命先生,他說我這輩子註定孤苦,命格太硬,六親無靠。現在想想,他說得還真準。」
苗鬆林沉默一會兒,才低聲說:「我也是。小時候家裡窮,我拿了一個連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烤紅薯,去找算命先生。他說我命中註定要吃苦,命硬得很,誰跟我走得近都會倒黴。從那以後,連我媽都開始躲著我走。」
隔著那個小洞,兩個人的呼吸像在同一口井裡回響。符國祥望著洞的另一端,聲音更輕了些:「我倆的命還真像。小時候外婆跟我講過家裡的往事。我父親本是律師,喜歡園藝。在城裡攢了點錢,便在郊外買地建花園,還僱了個花農打理,花農一家就住在園子裡。」
他停了一下,像把那段記憶從胸口慢慢取出來。
「可惜好景不長。土改時我爹被劃成地主,房產地契全被沒收,一家人流離失所。更糟的是,因為有個當了國民黨軍官的堂哥逃跑了,土改工作組懷疑父親窩藏他。」
「他們對父親嚴刑拷打,逼他交人。父親是讀書人,受不了那般折磨,在牢裡上吊自盡。母親隻好帶著我們兄弟幾個逃到鄉下,靠縫補度日。從那以後,家裡人都覺得是生了我,才帶來厄運,才害得全家遭這橫禍。」
苗鬆林聽得胸口發熱,忍不住憤然道:「這怎麼能怪你?土改時鬥死的地主也不是少數。我們老家鬥爭地主時用石頭砸,鬥爭會還沒結束,人就被砸死了。」
小苗這句話像一道撐住人的木樁。符國祥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卻很快又黯下去:「就說我老婆吧……我當初就不該喜歡上她,不該和她成家。是我連累了她們。」
苗鬆林搖頭:「符哥,你想想昆明勝利堂的公審大會那天。三十多人被判反革命罪,兩百多人被判勞教,上萬人被押回農村。我們素不相識,怎麼就成了一個『反革命集團』?這事不能怨你,是命運弄人。你別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符國祥沒有立刻回話,隻是望著岩壁上滲出的水珠。水一滴滴從岩縫冒出來,像時間的腳步,無聲卻不肯停。他的思緒也被那滴答聲拉遠——從這個黑洞一般的禁閉室,拉回到那個他仍相信日子會變好的年代。
每一滴水都像一段回憶,冰冷而清楚地落在心上。他的人生起伏,如同這永不停息的水滴:帶著苦澀,也曾有過甜。
文革前,符國祥與妻子蘇珊過著簡單而溫馨的生活。他隻是小工廠的工人,收入微薄;兩人卻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日子雖說清貧,卻還有笑聲,有盼頭。
他和蘇珊的故事,應該是從昆明大觀樓的一場對歌會說起。
那是個細雨綿綿的春日。農曆三月三的對歌會在昆明大觀樓舉行,是雲南最受矚目的民俗盛事。來自各地的歌手齊聚於此,成千上萬的歌友把大觀樓圍得水洩不通。
滇池波光閃爍,大觀河畔停泊著無數木船。船上的觀眾摩肩接踵,替支持的歌手加油助威,熱鬧非凡。符國祥站在大觀樓屋簷下避雨,雨滴從簷角落下,打在他臉上——那滴答聲,像極了此刻禁閉室裡永遠落不完的水。
他身旁擠著一群參加對歌的姑娘,她們嘻嘻哈哈抱怨天氣,活潑得像春天的燕子。人群之中,一位穿著格子花布衣裳的姑娘特別引人注目:她被擠到屋簷外,衣裳已濕了大半。
符國祥見狀心生憐憫,二話不說與她換了位置,自己走到雨裡。雨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襟,但看著姑娘躲進屋簷下,他心裡反倒暖洋洋的。
其他姑娘見狀,立刻嘰嘰喳喳起鬨,笑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實巴交的符國祥隻能紅著臉,手足無措地站在雨中。
雨終於停了,陰霾的天空露出一道彩霞。大觀樓前聚起更多人潮;遠處滇池泛著粼粼波光,微風吹來,帶著春日特有的清新氣息,把方才的濕冷吹淡了些。
一位穿長衫、留山羊鬍的老者緩步走上台前。他是當地頗負盛名的民歌大師,已連續十年擔任對歌會裁判。老者用渾厚嗓音向觀眾介紹規則與評判標準,場下的喧鬧也隨之收束,像潮水往回退了一步。
鑼鼓聲一響,對歌會正式開始。年輕男女歌手分列兩旁,眼神裡透著躍躍欲試。歌聲一輪接著一輪:有的唱情歌,纏綿悱惻;有的唱山歌,高亢嘹亮。幾輪比拚後,雙方實力相當,難分勝負。
這時,姑娘們推出一位對歌高手——正是先前在雨中與符國祥有過一麵之緣的那位。她緩緩走到場中,麵帶微笑,用雲南人特有的嗓音唱起民歌《祝英台》;其他姑娘立即以二重唱和聲配合:
正月啊啦啦滴好唱,滴哩哩地祝英;咕嚕嚕滴台唷。
一對啊啦啦滴蜜蜂,滴哩哩地採花;呼嚕嚕滴來。
蜜蜂啊啦啦滴隻為,滴哩哩地採花;咕嚕嚕滴死唷。
山伯啊啦啦滴隻為,滴哩哩地祝英;呼嚕嚕滴台。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t9X5Vzy9Nc&list=RDct9X5Vzy9Nc&start_radio=1
姑娘歌聲如山間清泉,清澈動人;每個音符都飽含情意,像能直擊人心。最後一個尾音落下,大觀樓沸騰:姑娘們歡呼雀躍,掌聲如雷,連遠處的滇池湖麵都彷彿起了漣漪。
符國祥站在人群中,目不轉睛望著台上的她。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雨中那一眼不是偶然——那姑娘竟是這樣出色的歌手。初見時的好感,在歌聲裡迅速變成敬佩,敬佩又悄悄長出另一種更燙的情緒。
她這個人也特別:平日文靜害羞、舉止端莊;一旦登台獻唱,便判若兩人。歌聲清亮婉轉、自然流暢,毫無扭捏做作;更難得的是,那溫柔裡又藏著不輸男兒的豪氣,唱得台下小夥子們一時啞口無言。
小夥子們亂了方寸,你推我讓,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場應戰。眼看比賽就要輸,場麵尷尬得像被人當眾掀開一層皮。裁判老者清了清嗓子,對小夥子們說:「如果你們再沒人上場應戰,我隻能宣布你們認輸了。」
小夥子們急了,推擠之下,竟把符國祥推到台前。符國祥自小愛聽山歌,卻從沒想過要在這種場合上台;他被推著往前走,心裡直嘆:「趕鴨子上架,是被推來當替罪羊了,這下要在人前出醜了。」
對麵的姑娘們已開始笑鬧:「認輸吧!認輸吧!」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可符國祥抬眼,正好對上那姑娘熟悉的笑臉,不知怎的,胸口忽然生出一股勇氣: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胸口那口氣唱出去。
他回頭招呼夥伴們:「兄弟們,跟我合個調子,唱首《背簍歌》。」
符國祥深吸一口氣,用渾厚嗓音唱道:「太陽出來囉上山崗,背起背簍上山的來!」身後的小夥子們立即會意,揮動手中扇子,踏著節拍跳起舞。
對麵那位姑娘眉眼含笑,輕輕整理衣裙,接著唱:「山上的竹子節節高,背簍編得巧又巧。山裡的姑娘心兒跳,等著心上人來到。」
她清脆婉轉,與符國祥的豪放形成鮮明對照。台下觀眾被這意外的對唱牢牢吸住,連裁判老者也不住點頭稱讚。
符國祥見她接了自己的歌,心中暗喜,又唱道:「背簍裝滿山貨忙下山,心裡想著心上人歡歡。要是能見上一麵麵,寧願背上再添三擔擔。」姑娘巧妙接唱:「山路彎彎高又高,背簍裡裝著相思草。郎呀若是真心到,何必背上添重勞。」
兩人你來我往,歌聲此起彼伏。人群早忘了這是比賽,隻沉浸在對唱的熱意裡;小夥子與姑娘也不再分成兩派,而是隨著旋律輕輕搖擺,像整個春天都被唱活了。
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苗鬆林笑道:「嘿嘿!有意思,符哥和嫂子對上了!那最後,到底是誰贏了?」
符國祥望著急著知道結果的苗鬆林,無奈搖頭:「誰贏了?誰都沒贏——是紅衛兵贏了。」
苗鬆林驚訝地睜大眼:「什麼?怎麼會是紅衛兵贏了?」
符國祥解釋:「文革期間,雲南傳統民俗『三月三對調子』被批為資產階級思想,被稱作『資本主義毒草』。就在大家興高采烈唱山歌時,一群紅衛兵突然闖進人群,高舉毛語錄,高喊『鏟除毒草,鬥私批修!團結起來,去爭取勝利!』現場一下亂成一團。」
「起初隻是推搡,後來卻演變成武鬥。混亂中,不少人被擠落進大觀河。蘇珊也被人群推倒,跌進水裡。我來不及多想,縱身跳下去把她救起。之後我拉著她的手,趁夜色漸濃,悄悄離開現場,往華燈初上的大觀街跑去。」
從那次起,他與蘇珊的生活便交織在一起。每次見麵都讓人心跳加速,每次分別都令人思念難耐。那份感情似友情又似愛情,讓人心醉神迷。
他們踏遍昆明的各個角落:一起去西山龍門仰望星空,去滇池海埂漫步柳蔭,去筇竹寺感受莊嚴肅穆,去圓通山看櫻花飛舞。一碗熱氣騰騰的過橋米線、一份香氣四溢的小鍋炒餌塊,都成了共同的回憶;每一次相聚,都讓那份情愫更深一層。
符國祥回憶著,語氣也柔了些:「有一次,我和蘇珊從鳴鳳山吳三桂的金殿回來,同騎一輛自行車。蘇珊橫坐在自行車前頭的橫桿上,我奮力踩踏板。微風一吹,她的秀髮飄散,體香一陣陣鑽進鼻息。我忍不住貪婪地嗅著,默默享受那股天然的芬芳。」
然而,甜意還沒在胸口停住,路上便被硬生生截斷。
「正當情愫纏綿、心旌盪漾時,一群年輕紅衛兵突然擋住去路。他們手持紅寶書,神情嚴肅地攔住我們。『你們不知道自行車不能載人嗎?』一個紅衛兵指著我們厲聲質問,『這是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作風!』」
符國祥與蘇珊慌忙下車。蘇珊低著頭,臉頰泛紅,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難為情地把臉轉向路旁稻田。「『知道偉大領袖毛主席怎麼說的嗎?』另一個紅衛兵揮舞紅寶書,『背!背毛主席語錄!背不出來不許走!』他們義正辭嚴地喝道。」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回憶:『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不對!』紅衛兵打斷,『這段語錄不完整!重來!』我額頭滲汗,一時語塞。蘇珊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像想替我說些什麼,卻又不敢。」
「我摸摸腦袋,隻好說:『這樣吧,我現在實在想不起來。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毛主席語錄,可以嗎?』」「『不行!背不出來不讓走!』」
沒過多久,又有幾對載人的自行車被攔下。要背誦的人越來越多,紅衛兵忙不過來,這才放他們離開。臨走前仍不忘教訓兩句:「要反對資產階級的腐朽生活方式!你們這樣騎車是很危險的行為!」一個戴眼鏡的紅衛兵嚴厲地說。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們相視一笑。蘇珊心有餘悸:「嚇死我了。」
等確認紅衛兵看不見他們了,兩人才又重新騎上自行車。春風拂麵,帶著遠處梧桐的清香,沖淡方才的驚慌;蘇珊的笑聲隨風飄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而符國祥知道,有些陰影其實已經悄悄跟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