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聊 10 - 大白天說鬼話

十

 

墓群裏,一撥人折騰了好些天，新建一座墓，新起一塊碑,往上邊放了好些祭品，其中有不少好吃的,還有酒。月明星稀，三條狗又來到了這座墓碑下，饕餮上了。

吃喝正酣之時，突然地下又冒出一句：“饞啊！”

幾條狗驚一跳，狗爺慎定，問下邊:“你是誰？”

下邊：“剛從下邊那塊遷過來的。”

狗爺：“饞有啥辦法？你就聽個我們咬肉喝酒的響聲就行了。”

地下：“多少年，都沒有這麽豐盛過了。”

狗爺：“咋，以前，你的子女們沒給你上過墳嗎？”

地下：“上是上，湊合一下，做個樣子。”

狗爺：“為啥？”

地下：“兒女們家境都不是很好，下崗的下崗，吃低保的吃低保。有一個，還在靠撿廢品補貼家用。”

狗爺：“那遷什麽墳？這裏是高檔墓區。”

地下，“兒女們的麵子。每次上墳，都在吵吵，說是以前很不如我們的人家，都將先人遷出了那塊老墳地。也確實是該遷了，跟這裏相比，那就是一‘棚戶區’，埋的全是最底層的人。我的前後左右，不是牽著驢車賣豆腐的，就是訂鞋的、搓澡的、給人修腳的……”

狗爺：“那就到左邊那個一般人的‘經濟適用墓’去嘛，肯定比這裏便宜得多。”

地下：“你知道我以前是什麽人嗎？”

狗爺：“啥人？”

地下：“廠長。XX大公司的。”

狗爺：“喲，難怪！那為啥當初不直接葬在這裏？”

地下：“當初，不是隻有那一片墓地嘛，根本就不分什麽貴呀賤的。這都是後來這一二十年才搞的景。”

狗爺：“這裏，看上去風光，麵子貨。其實，墓碑挨墓碑，風都透不過，有啥好湊的？人，我看不如我們狗。我們是哪舒坦哪跑，你們人是哪熱鬧，表麵風光往哪湊。”

地下，“你這話說得也在理。其實，在原來的‘棚戶區’，最好，寬寬敞敞，沒遮沒擋陽光好，空氣透。”

狗：“那你兒女們咋想？經濟條件又不好，聽上去你也喜歡在那邊，為何要來這遭罪？”

下邊：“兒女們有個心結。”

狗：“啥？”

地下：“知道前幾天剛剛上了吊的那個XX公司助理嗎？”

“知道，前幾日，在他墳頭上，還跟他聊得熱乎。”

地下：“他告訴了你他的曆史嗎？”

狗：“沒有。”

 地下：“最早，三十年前，他是從新疆兵團招來的。那時，我當車間主任，看這娃可憐，是個孤兒，肯吃苦，也能鑽，聽話，就常常將他帶到家中去給口飯吃。工作上，也多有照顧。這娃也爭氣，表現突出，我就把他提了起來。先是班組長，後是工段長，再後來，我到廠裏當了副廠長、廠長，又把他提成了車間副主任、主任。就在這時，我突然就病了……”

狗爺：“你講的這一大圈，與你這遷不遷墳的，好像扯不個什麽幹係？”

地下：“有關係，你慢慢聽。這小子真還是我沒看走眼，這不，就一步步地往上升，最後，竟然爬到了公司助理的位置。”

狗：“這不挺好嘛，你的兒女們，應該也跟上沾光？”

地下：“沾個屁，兒女們對他意見大了去了。這次他吊死，兒女樂壞了。他如果這次不上吊，兒女們還猶豫。他一上吊，兒女們才動意，這墳非遷不成。”

狗：“為啥？”

“兒女們心裏不平衡，他算啥？當初來時，在我們家蹭飯，是我一手把他提起來的，沒有我，哪有他的今天？憑啥他死了，還要進這高檔墓區，我卻還要在那‘棚戶區’裏呆著？所以，才遷的。為遷這墳，幾個兒女東挪西湊，緊壞了，兩個孫子還都拿了錢。你想想，年輕人，現在，哪個不貸款買房？卻要給我分出錢來買墓地，實在是讓我心裏不忍。”

狗：“那你當初也是個廠長，怎麽沒把自個的兒女們安排好點，弄得他們一個個下崗的下崗，吃低保的吃低保？”

地下：“不能怨我呀，自個不爭氣呀！當時，都安排他們一個個好工作。可是，他們自個不上進努力，我有啥辦法。我要活著，可能還能跟我沾上光。我一蹬腿，他們一個個全完，混得是一個比一個差。”  

 狗：“不去找找那公司助理？他按理說是應該幫一把的。”

地下：“症結就在這裏。人家不是沒幫，幫了。可是，不能沒完沒了呀。一家子四五個，有個大小的事情，就去求人家。不但自個的，三親四戚，五朋六友的，也去。最後，把人家可能也找煩了，純粹就開始躲了，躲了幾次，就把我老大給惹下了。一次，他明明在辦公室，可是，樓下門衛就是不讓老大進去，說是他不在。一會兒，他開著小車出來，我老大看見了，隔著窗給他擺手，可是，人家把頭一縮，搖下車窗走了。以後，打電話，根本不接。老大是個火爆脾氣，一次，專門睹在公司門口，指著鼻子，將人家罵了一通。從此後，一家人就跟人家有了過節。”

狗：“人啊！”

地下：“你以為呢，你們狗，那有我們人活得這麽複雜。”

狗：“跟你一席話，更加堅定了我以前的看法：完全徹底明天了你們人要養我們狗的原因了。”

地下：“說說？”

狗：“我們，是對你們人無條件地忠誠。而你們人相處，是有利益訴求的，是圖回報的，一但滿足不了，這種關係就完完。沒有哪個人對自個的恩人忠心耿耿一輩子，狗卻能。說穿了，你們人養我們，其實，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你們自個的需要罷了。”

地下：“你比我那些兒女們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