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6年5月13日,重型卡車製造商奧什科什公司、玩具製造商Basic
Fun等均表示,已收到被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為非法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相關關稅退款。
從4月20日開始,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正式開放綜合申報處理係統(CAPE),允許進口商申請退還此前白宮依據IEEPA征收的關稅。按美國海關向最高法院披露的數據,受影響的進口商超過33萬家,涉及5300多萬票進口貨物,預計退款總額約166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13萬億元)。約兩周時間裏,已有5.6萬多家進口商完成申請退稅登記,包括利息在內,可退金額約1270億美元。
退款程序在5月11日後進入實質支付階段。退稅處理係統共收到約12.6萬份退稅申報,其中8.7萬份通過文件校驗。預計退款本金和利息約354.6億美元。
這一輪關稅退款的直接背景是美國最高法院在2月20日以6比3裁決判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未授予總統單方麵征收關稅的權力。關稅本質上屬於征稅權,原則上應由國會明確授權。該法案可以用於凍結資產、限製交易和管製特定跨境經濟活動,卻沒有明確寫入“征收關稅”的權限。總統不能僅憑國家緊急狀態,把經濟製裁工具擴大為普遍征稅工具。
最高法院做出判決後,白宮又試圖轉向《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用“國際收支赤字”解釋新的10%全球關稅。但這一路徑同樣受到質疑。第122條產生於布雷頓森林體係瓦解、美元固定兌換黃金安排終結後的國際貨幣動蕩時期,原本針對的是短期、嚴重的國際支付危機,允許總統在150天內征收不超過15%的臨時進口附加費。如今美國麵對的是長期貨物貿易逆差和產業競爭問題,而不是尼克鬆總統“金本位”時期那種美元匯兌與清償危機。
這兩類關稅加征,目標相近,但法律依據不同。前者的問題在於緊急經濟製裁法不能被擴大為普遍征稅工具;後者的問題在於,長期貿易逆差能否被解釋為第122條所要求的“根本性國際支付問題”,這一點目前仍在法院審理中。

停靠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長灘港的集裝箱貨輪。圖/視覺中國
誰能拿到退款?
時間回溯至2025年4月,對等關稅方案由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宣布。基礎方案幾乎涉及全球所有對美貿易國家和地區,大致分為兩層:多數國家和地區適用10%的基礎稅率;被美國認定為貿易逆差較大,“貿易安排不夠對等的經濟體”則適用更高稅率。
通俗而言,這是美國用關稅手段重新計算全球貿易成本,試圖迫使貿易夥伴讓步,並推動企業把生產和采購環節重新轉回美國本土,再工業化縮小貿易逆差。過去40年,美國市場開放度較高,消費者和全球化零售體係從中獲益。隨著貿易全球化和本土產業空心化問題日益嚴峻,內部實體經濟可持續發展的不平衡性導致美國本土製造業流失和長期貨物貿易逆差。特朗普上任以來,試圖用關稅手段重新改寫美國與貿易夥伴之間的成本分配關係。
近期在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采訪時,特朗普稱“會記住那些不申請退款的企業”。這句話表麵上是在鼓勵企業放棄索賠,實際反映出白宮麵對司法敗訴後的被動處境。過去一年,特朗普政府反複強調關稅由他國貿易夥伴承擔,是保護美國製造業和財政收入的工具。如今退款對象卻是美國本土進口商,等於把關稅成本重新拉回美國國內賬本,但是已經為此付出額外支出的消費者並無明確渠道獲得補償支付。
據報道,玩具製造商Basic Fun已確認收到約40萬美元退款,但其申請總額約740萬美元,到賬部分還不到一成。家電進口商
Danby則表示尚未收到退款,卻已有客戶要求分享退款。更大的爭議出現在零售端。美國消費者已在西雅圖聯邦法院起訴亞馬遜(Amazon)零售平台,稱平台曾把關稅成本轉嫁到商品價格,如今若不向消費者返還相關收益,可能構成不當得利。類似壓力也開始出現在好市多(Costco)、耐克(Nike)、聯邦快遞(FedEx)等企業身上。

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相關關稅退款為非法。圖/IC
退稅涉及的諸多環節,究竟該由誰最終消化?
緊急關稅和對等關稅推行後,美國進口成本、企業定價和消費者物價均出現明顯反應。2025年美國CPI上漲2.6%,PPI上漲3.0%,其中商品PPI上漲2.5%,服務PPI上漲3.2%。雖然價格沒有出現失控式上升,但關稅帶來的進口成本已通過進口商、批發商、零售商和最終消費者之間的價格鏈條,逐步轉化為美國國內成本壓力。
根據公開信息,能直接申請退款的主要是登記進口商及其授權報關代理人,並非普通消費者,也不包括所有在生產供應鏈中承擔成本的企業。登記進口商是在美國海關係統中負責申報、繳納關稅並承擔合規責任的主體。隻有這一主體或當初負責申報的持牌報關代理,通常才可以通過自動化商業環境係統(ACE)中的綜合申報處理係統提交退款申請。相關退款可能在處理後45至60天發放。
問題在於,關稅成本過去一年已沿著供應鏈被拆分。大部分由進口商承擔,也有一部分被零售商轉嫁給消費者,其餘部分通過訂單價格逆向傳遞給海外供應商。按目前退款機製,消費者能否拿到退款,仍是爭議最大的部分。這主要取決於雙方自身安排、合同約定以及後續法律壓力。
係統性錯配
過去一年,白宮一直把加征關稅解釋為保護本國製造業,增加財政收入的手段,也受到“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支持者的擁護。
2025年7月,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在白宮內閣會議上稱,美國當年已獲得約1000億美元關稅收入,全年可能超過3000億美元。相關數據則顯示,2025年全年美國國土安全部通過海關關稅、稅費和相關費用共收取約2870億美元,上述費用收入同比增長約192%,處於曆史高位。8月22日,白宮又援引國會預算辦公室的估算稱,若特朗普關稅政策維持十年,美國債務總赤字最高可減少4萬億美元。關稅由此不再隻是貿易談判工具,也被包裝為減少債務赤字和重塑財政收入結構的手段。
現在,相關關稅被判缺乏授權,美國政府又要向本國進口商退還上千億美元。關稅議題很難按黨派理念紛爭簡單切開,國會兩黨的分歧也在擴大。支持高關稅路線的共和黨人,仍會把關稅視為重建製造業的籌碼。民主黨陷入兩難處境,一方麵可以批評關稅推高生活成本,另一方麵又不願在製造業州被貼上反對自由貿易保護的標簽。

亞馬遜在美國的一處物流中心。美國消費者向法院起訴亞馬遜零售平台,稱平台曾把關稅成本轉嫁到商品價格,若不返還則可能構成不當得利。圖/視覺中國
更關鍵的是,特朗普團隊並未放棄關稅路線。最高法院2月20日作出判決後,特朗普當天即表示將啟動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的調查,以尋找更穩固的法律支持基礎。3月11日,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正式啟動針對16個主要貿易夥伴的“301調查”,試圖以產業過剩和不公平貿易行為為由,繞過美國最高法院限製,重建長期關稅工具。
另一方麵,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走勢並非直接受關稅退稅影響,但它很可能成為共和黨和民主黨爭取選民時反複引用的案例。過去一年,美國居民麵對商品、能源、住房和信貸成本的多重擠壓。2026年一季度,CPI同比上漲2.7%。如今,政府要把巨額款項退還給進口企業,普通消費者卻未必直接獲得補償。這種政策結果與家庭賬單之間的反差,容易形成新的政治選舉壓力。
美聯社—美國全國民意研究中心在4月中旬的調查顯示,特朗普總體施政認可率降至33%,低於3月的38%。在生活成本問題上,隻有約1/4受訪者表示認可,約3/4受訪者認為美國經濟狀況較差。該調查還顯示,獨立選民中隻有約兩成認可特朗普的經濟表現,共和黨選民對其經濟政策的認可也從3月的74%降至62%。事實上,選民對日常生活價格和實際收入帶來購買力的變動感受更直接,也更會波及票倉的變動。
相關研究機構4月公布的調查顯示,66%的美國注冊選民支持向消費者發放每人2000美元的關稅支票補貼。如果必須在企業和消費者之間選擇,78%的受訪者認為退款應發給因漲價承擔成本的消費者,隻有9%受訪者認為應該返還給企業。
事實上,這一輪預期總額達1660億美元退稅背後的政治含義,已經超出關稅係統在技術層麵重新核算本身,更深層暴露了美國貿易政策的係統性錯配,以及長期產業空心化造成的結構性發展失衡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