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蒂夫 · 亨德裏克斯（Steve Hendrix）與康斯坦丁 · 胡多夫（Kostiantyn Khudov）
日期：2026 年 5 月 15 日
翻譯：臨風
烏克蘭，切爾尼戈夫（CHERNIHIV）—— 上個月的一個涼爽傍晚，12 歲的阿納托利 · 普羅霍連科（Anatolii Prokhorenko）正爬在一棵梨樹上，幫鄰居修剪一根受損的樹枝，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無人機的嗡嗡聲 。
在烏克蘭，這種聲音往往意味著死亡 —— 而且不僅僅是對前線的士兵而言 。 如今，越來越多的平民正遭到追蹤 、 追逐和攻擊；發動攻擊的是那些小型商用無人機，它們裝有攝像頭，捆綁著爆炸物，並由遠在十幾英裏 之外的人通過操縱杆進行遙控 。
烏克蘭人帶著一種黑色幽默，將這種帶有濃厚 “Xbox 遊戲 ”色彩的平民獵殺行徑戲稱為俄羅斯的 “ 人類狩獵之旅 ”（human safari）—— 這是一場始於烏克蘭南部曾被占領城市赫爾鬆的恐怖行動 。 近幾個月來，隨著新技術的應用，這場行動已進一步演變，並蔓延到了該國各地的邊境地區 。
阿納托利深知，這種威脅最近已降臨到他與家人所居住的那個小型農業村莊 —— 該村位於烏克蘭北部的切爾尼戈夫地區，距離俄羅斯邊境僅七英裏 。 田地裏的拖拉機（就像他父親經常駕駛的那輛一樣）曾遭到過襲擊 。 今年三月，一架無人機在一家商店旁炸毀了一輛汽車 。 就在前一天，另一架無人機剛剛在阿納托利所在的街道上發生爆炸 。
而此刻，他所發現的那架無人機正徑直朝著他家的方向飛來 。
他緊緊抱住樹幹，看著那架黑色的四旋翼無人機嗡嗡作響地掠過 —— 它貼地低飛，直撲向一片建築群；就在那裏的院子裏，他家的三個年幼弟妹正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 。
他注視著這一切，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鎖定了那些建築；隨後，無人機開始爬升高度，顯然已蓄勢待發，準備發動攻擊 。
“ 它發現了那些孩子，隨即開始拉升高度，” 阿納托利說道，“ 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大事不妙，危險即將降臨 。”
阿納托利接下來的舉動 —— 那是他曾反複演練過的動作，也是極少數烏克蘭平民才接受過培訓的技能 —— 或許挽救了那些孩子 、 正在屋內給嬰兒換尿布的母親，以及街區裏其他鄰居的生命 。
他的故事 —— 以及那個爬在梨樹上的 12 歲孩子竟然懂得如何反擊俄羅斯無人機這一事實 —— 生動地揭示了在俄羅斯發動戰爭的第五個年頭裏，一種被聯合國定性為 “ 戰爭罪 ” 的戰術，是如何徹底模糊了士兵與平民之間的界限。
在俄羅斯領土的無人機打擊範圍內，僅僅是 “ 生存 ” 本身，已然演變成了一種軍事技能 。
“ 俄羅斯人正強加給這些城鎮裏的烏克蘭平民一個極其可怕的難題，他們在此地實施的正是那種所謂的‘ 人類狩獵 ’ 戰術，” 倫敦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的軍事科學研究員羅伯特 · 托拉斯特（Robert Tollast）說道 。
托拉斯特指出，這些襲擊在設計之初，其目的便是為了瓦解士氣 。 它們迫使烏克蘭指揮官不得不將本已捉襟見肘的無人機防禦力量 —— 包括從信號幹擾 、 用防護網覆蓋整條公路，到使用霰彈槍或機槍進行 “ 空中打靶 ” 式射擊等手段 —— 進一步分散，從而變得愈發薄弱 。
這種針對人類的無人機“ 狩獵 ” 行動始於兩年前的赫爾鬆地區 。 當時，駐紮在第聶伯河對岸的俄軍開始部署廉價的商用第一人稱視角（first-person view，FPV）四旋翼無人機，專門用來跟蹤並襲擊那些正在過著日常生活的平民—— 無論他們是在騎車上班 、 在公交車站候車，還是在遛狗散步 。
2024 年 11 月，一架無人機向一名正騎著輕便摩托車的男子投擲了一枚爆炸物；隨後，當救護車趕來施救時，該無人機又向救護車投擲了另一枚爆炸物 。
根據聯合國獨立人權委員會的一份報告顯示，截至 2025 年 4 月，此類襲擊已導致每月 42 名平民喪生，近 300 人受傷。
調查人員認定，這一係列行動是莫斯科當局下令實施的，旨在係統性地製造恐怖氛圍以恐嚇民眾；其性質已構成 “ 作為危害人類罪的謀殺罪行 ”。
烏克蘭方麵最初采取的應對措施是實施電子幹擾 —— 即向無人機所依賴的無線電頻率注入大量無意義的雜波信號 。 在一段時間內，這種手段確實奏效了 。
然而，俄羅斯人的反製手段是為無人機加裝光纖線纜：這是一種細如發絲的連接線，在無人機飛行過程中會像蜘蛛網般徐徐展開，其延伸距離可達 12 英裏（若搭載較輕的載荷，距離甚至可翻倍）；它既能將實時視頻畫麵回傳給操作員，也能將操作指令同步傳輸給無人機 。 由於完全繞過了無線電信號傳輸環節，這些無人機便徹底繞過了電子幹擾。
托拉斯特表示，將市售的現成 FPV 無人機改裝為光纖控製模式，不失為一種既廉價又高效的 “ 技術變通 ” 手段 。 盡管這根線纜在橫跨數英裏的鄉村地帶時可能會發生纏繞或斷裂，但各部隊在執行任務時通常會部署兩到三架無人機，以便提供支援並開展更精準的目標偵察 。
托拉斯特指出，這種物理連接所帶來的優勢是巨大的，因此雙方軍隊正日益將其應用於各類戰場任務之中 。 它們不僅能夠繞過電子幹擾，而且不像依賴視距傳輸的無線電控製係統那樣，會在遠距離或障礙物後方出現信號中斷的問題 。
2024 年底至 2025 年間，俄羅斯在試圖將烏克蘭士兵驅逐出其庫爾斯克（Kursk）領土的行動中，大規模部署了這項技術；他們利用這種無法被幹擾的裝置，徹底切斷了烏克蘭的補給線 。 當時，俄羅斯在光纖無人機的生產上占據著巨大優勢，其月產量約為 5 萬架，而烏克蘭僅為 2 萬架 。
但烏克蘭正在迎頭趕上 。 去 年，烏方利用遠程打擊摧毀了俄羅斯位於薩蘭斯克（Saransk）的唯一一家本土光纖工廠，迫使俄方轉而依賴中國的進口供應 。 如今，隨著全球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建設熱潮消耗了大量資源，雙方都麵臨著這種細如發絲的線纜成本不斷上漲的難題 。
然而，據烏克蘭官員 、 聯合國方麵以及當地居民反映，這並未阻止俄羅斯將同樣的技術轉用於襲擊邊境地區的平民 。 當地居民發現，在遠離前線的街道和房屋上，這種極細的線纜正越來越多地隨處纏繞 。
阿納托利和他 49 歲的父親沃洛德米爾 · 波爾托拉茨基（Volodymyr Poltoratskyi）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注意到這些閃爍著微光的蛛絲般細線了 。
“ 在冬天，它們其實有一種獨特的美感，” 波爾托拉茨基說道，“ 它們像花環一樣懸掛在馬路和樹枝上，上麵還結著霜花 。”
秋天的一天，父子二人在附近的一片樹林裏砍柴時，阿納托利看見一位他們相識的士兵正在擺弄這些細線 。 小男孩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麽 。
這位士兵 —— 一位代號為 “Dynamo”（發電機）的爆破專家 —— 向阿納托利展示了這種光纖材料的特性：它就像魚線一樣堅韌，如果不借助工具切割，幾乎不可能將其扯斷，強行拉扯甚至會割傷皮膚 。 隨後，他演示了士兵們摸索出的三種切斷方法，即通過特定的纏繞和捏壓手法來將其弄斷 。Dynamo 叮囑道，最好等到無人機飛過之後再默數 15 秒，確認自己已脫離無人機的視野範圍，以免淪為攻擊目標，然後再動手處理這些線纜 。
這隻是一次短暫的偶遇，足以滿足一個小男孩的好奇心 。 父子二人隨後便繼續忙著往拖拉機上裝運木柴去了 。
而那些無人機，依然源源不斷地飛來 。 俄羅斯方麵已經意識到，那些光纖製導的 FPV 無人機 —— 它們能夠貼地低飛 、 隱匿於山丘之後，且始終保持連接並實時回傳清晰影像 —— 是極其老練的獵手，尤其是針對那些毫無防備的平民 。
“ 它們非常擅長悄無聲息地逼近目標，” 托拉斯特說道 。
正因如此，當阿納托利在樹上聽到那陣嗡嗡聲時，他抬頭張望，卻什麽也沒看見 。 那架無人機其實在他下方，距離地麵僅有幾英尺高 。
隨後，他在低垂的夕陽餘暉中瞥見了一抹微光 —— 那是無人機身後拖曳著的那根極細的光纖尾線 。
眼見無人機正朝著家人的方向逼近，阿納托利當即從樹上躍下 。 他疾奔了約 20 碼，伸手抓住了那根細如發絲的 “ 臍帶 ”—— 一條一直延伸回俄羅斯境內的連接線 。 他將線繞成一個圈，輕輕拉緊，腦海中閃過那位士兵曾給出的指令：“ 數到十五 。”
“ 我當時根本沒時間，” 他說道，“ 所以我隻數到了十，便猛地將其扯斷了 。”
線纜應聲而斷 。 那架無人機隨即猛地向上偏轉，避開了孩子們和周邊的房屋，最終盤旋著墜入了居民區旁的一片荒地之中 。
“ 我屏息等待著爆炸聲，但什麽也沒發生，” 阿納托利說 。 他心裏納悶，那無人機莫非是背部朝上著陸的？後來他才得知，那架無人機最終墜毀在一片茂密泥濘的灌木叢深處 。
民政當局曾前來勘察搜尋，但未能將其打撈上來，並警告平民切勿靠近 。 士兵們表示，他們可能會嚐試打撈這台相機，因為它尚可回收利用 。 不過眼下，它仍深埋在沼澤之中；而對於阿納托利而言，他擊落那架無人機後留下的唯一 “ 戰利品 ”，僅僅是一小團細密的白色纖維 —— 正是他當時所用的 “ 武器 ”。
“ 一個平民百姓 —— 尤其是個孩子 —— 怎麽能做出那樣的事來？” 士兵 “Dynamo” 在接受 《 華盛頓郵報 》 采訪時感慨道 。 正是這位士兵曾抽出片刻時間，教給那個男孩一招本不該由孩子知曉的軍事技巧 。“ 並非每一位士兵都能像他那樣，在電光火石之間做出如此迅捷的反應 。”
在烏克蘭，阿納托利被奉為英雄，但在俄羅斯的 Telegram 頻道上，評論者們卻將他視為眼中釘 、 肉中刺 。 出於安全考量，他們一家七口目前已搬離家園，暫住在切爾尼戈夫市（該地區首府，位於原居地以南兩小時車程處）的一套借來的兩居室公寓裏 。
盡管如此，他們仍需往返奔波，照料地裏的土豆作物；而在田間地頭，他們依然能發現無人機留下的光纖軌跡 。 就在上周日，他們的一位鄰居 —— 一位 47 歲的婦女 —— 便因一架無人機撞擊其座駕而身受重傷 。
這家人深知，這些高科技的 “ 獵手 ” 如今已徹底融入了鄉村生活的日常 —— 同時也成了死亡陰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