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鄉村教師,駕著他的二手大眾車,疾行在雲霧繚繞的恩施高山公路上。窗外的風掀起他的短袖,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暑假是教書匠最快樂的季節,他數年前播下的種子,往往在這時候得到收獲。
這是袁輝待在鄂西偏遠山區的第13年。13年前,他跟這裏毫無交集,是一個標準的城市青年。現在,他說一口流利的恩施方言,熟悉每一條通往村莊的岔路,跟老鄉們打起招呼,熟絡得像在自家門口。
他要開車1小時,去巴東縣白沙坪村看望學生。那是他支教生涯的起點,六年前被他教過的小胖墩,剛考上高中。暑假裏,常有他教過的學生考上高中、大學,特意請他吃飯。
最讓他欣慰的學生,可能是19歲的青青。
在眾多學生裏,他跟青青的交集是最深刻的。這個住在深山的女孩剛上小學,就被確診罕見病“成骨不全症”,骨頭脆如玻璃,極易骨折,被迫坐上輪椅,遠離學校。袁輝為她上門送教6年,是青青小學階段唯一的老師,也讓她得以持續接下來的學業。
命運奏出了奇妙的回響。這個夏天,青青以621分的高考成績被武漢大學曆史專業錄取。當年,袁輝也是從南京大學曆史學院畢業後,來到巴東支教,青青是他帶的第一屆學生。

今年7月,青青被武大錄取後,與袁輝合照慶祝/受訪者供圖
這些年來,袁輝多次站上獎台,領取圍繞“基層”“奉獻”的榮譽。但靠近他的人會發現,他臉上從來沒有任何太凝重的東西。他對自己的解釋很簡單:鄉村有好的空氣和景色,而教育讓他“既能帶給別人喜悅,也能讓自己內心喜悅”。
“你看我這邏輯,沒什麽漏洞吧?”他輕鬆地問,雙手轉動反向盤,汽車翻過又一道山嶺。此時,他載著又一個對他好奇的人——我,穿行在去學生家的山路上。
這是一個在當代人群中罕見的支教者。一個人從少年時代的理想走到現實,兩點間是一條純粹的直線,最簡單,也最艱繁。
01
“生命的喜悅”
2012年9月8日,24歲的袁輝帶著一條睡袋、幾本書和幾件衣服,趕到位於湖北巴東縣清太坪鎮的薑家灣教學點。他坐了一夜火車到附近的野三關鎮,在那裏搭上了一輛顛簸的雙排座卡車,那是當時通往薑家灣的唯一方式。
在這之前,袁輝去過四川、貴州的山區,但沒能落腳支教。他偶然在新聞裏看到,湖北巴東的薑家灣教學點,有一位雙腿殘疾的“拐杖教師”譚定才,拄著拐杖堅持給學生上課。他想,這個地方一定很缺老師。
鄂西恩施,武陵山脈和巫山山脈交匯,境內高山縱橫。巴東縣又位於恩施最東北角,和重慶接壤,縣境平均海拔達1053米。巴東人家祖祖輩輩,都分布在深山溝壑裏,孩子們需要翻山越嶺去上學。薑家灣教學點有27個學生,開設學前班和小學一、二年級,但隻有譚定才一個老師。

薑家灣教學點開學,“拐杖教師”譚定才和他的學生們/受訪者供圖
來到薑家灣的第一晚,袁輝把自己套在睡袋裏,就睡在8張拚起來的課桌上。他自此留下來,成為了袁老師。
開學不久,袁輝撞見青青媽媽抱著年幼的青青,在路邊焦急地等車。一問才知道,青青被狗撞倒,骨折了,要去醫院。他還記得青青臉上痛苦的神情。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青青患有罕見的“成骨不全症”,一旦磕碰,就有骨折的風險,如同易碎的玻璃娃娃。
袁輝想著,在青青休養期間,自己得上門給她補習功課,好讓她盡快回歸學校。到後來,這門特殊的課,一補就是6年。
13年後的夏天,袁輝駕車帶著我,再次去往薑家灣。剛下過大雨,山間一片陰翳。汽車從省道拐進深山,在破爛的水泥路上起起伏伏,繞著山轉,坡陡、彎急。每次繞進山坳深處,我以為即將到達終點時,都沒想到,山體更深的褶皺裏還藏著人家。青青家就在大山的腹心。

薑家灣教學點/付思涵攝
袁輝像個不亦樂乎的探險家,不時提醒我,“看著啊,這又是個急彎。”接著說起有一年,他騎摩托帶誌願者看望青青,因為坡太陡,人仰馬翻。到了暴雨的季節,雨水順著坡麵傾注而下,“跟瀑布似的”。他語氣裏全是興奮。
這條路,袁輝不間斷走了6年,每周三次,雷打不動。有時他不借助交通工具,隻憑雙腳行走。車子穿過一處密林時,他想起來,有次大晚上走到這裏,一條蛇從樹上“撲通”掉下來,筆直砸在路上,把他嚇了一大跳。
“你經常晚上走這條路嗎?”我問。他回答,是的,有時給青青上完課,就到晚上了。
見麵這天,青青穿著一條明黃色背帶裙,身形嬌小,戴著圓圓的黑框眼鏡,雙頰泛著十八九歲女孩的紅暈。經過治療,她已經擺脫了輪椅,能夠方便地行走。客廳裏,小方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摞起的書籍。袁輝信手拿起一本《明朝那些事兒》,告訴她,“你到大學,學了曆史學的方法之後,會對這本書產生質疑。”
小學時期,青青一家還住在用土磚夯起來的老房子裏。袁輝給青青上課的地點,在老房子的柴房。那間柴房裏至今還保留著當時用來上課的黑板。
青青是袁輝的得意學生,有著超乎尋常的領悟能力。袁輝經常給她買書,不買“小兒科”的兒童文學作品,專給她買《基督山伯爵》《霧都孤兒》《紅樓夢》。青青和我分享,她上高中看《百年孤獨》,感覺大受震撼,“和我以前看的小說完全不一樣。”
袁輝也教她識別自然。他給我展示了青青6歲時的手工作品,用玉米秸稈和甘蔗皮做的小人,背著碧綠的背簍、腰係碧綠的腰帶,身姿飄逸。

青青創作的藝術小人/受訪者供圖
青青曾經在采訪裏說,擁有發現美的眼睛後,她感覺自己和周圍的世界有了聯係。看到花花草草在風裏搖曳時,她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喜悅。
我不止一次從袁輝這裏聽到“生命的喜悅”這個詞。例如他從不覺得翻山越嶺給青青上課是件苦差事,走在路上天氣好,他會拍照,天氣不好,他也吟一首小詩。“路上的過程,就能讓我得到喜悅。如果你覺得你在付出,費了很大的艱辛,就會想著回報。我何必在乎要得到什麽呢?在做事情,本身就是得到。”
我嚐試拋出一個判斷,他改變了青青的命運。袁輝沉吟了一會兒,不太接受。“人各有命,我們就這麽相遇了,有這麽一個緣分。”
暑假裏,青青和所有的準大學生一樣,期待著將要展開的大學生活。青青媽媽和袁輝商量,等青青去武大報道那天,要把袁輝的車給“裝滿”。他們討論起武漢的冬天有多冷,9月買棉被,會不會太早?
一些關於青青的故事,會著重凸顯青青的不幸和逆襲。袁輝告訴我,他看到了青青跟花兒一樣,有生命力的一麵。他含著欣慰說,你看青青是不是很樂觀,很開朗?她沒有怯懦的眼神,她跟你在很愉快地交流。
7月中旬,央視《麵對麵》欄目對青青和袁輝分別做了專訪。袁輝在家裏看完節目,拍下了青青受訪的畫麵,發了一條朋友圈:“青青思想高蹈、邏輯縝密、表達流暢、真誠優雅!”

央視《麵對麵》專訪青青
他補充:這些形容董倩老師(《麵對麵》記者)的詞,用在青青身上一點不過分。
02
“濕了衫襟濕了花”
夏日傍晚,白沙坪村剛下過一輪暴雨,山路泥濘一片。袁輝到這裏看望曉祺。曉祺是他六年前在白沙坪小學帶過的學生,今年剛考上高中。2014年,薑家灣教學點學生減少,袁輝轉到這裏任教。因為常年家訪,他對附近的地形很熟悉,一個個學生的家,就是山區地圖上的活坐標。

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受訪者供圖
曉祺的家在半山腰,至少方圓一公裏內沒有其他人家。上山,要走一條均勻撒著碎石子的土路,為了能夠讓車子通行,這是最低成本的做法。但遇到暴雨,車會打滑,人也隻能深一腳、淺一腳,慢慢向上爬坡。
曉祺父親解釋,幾年前,政府開展異地扶貧搬遷,村裏其他人都搬到地勢平緩的安置小區了,他們舍不得僅有的耕地,就留在了山裏。
他沒有說出的話,由袁輝向我補充。曉祺的父母從前有一個長子,意外過世了,40歲後才有了曉祺。這個家庭不忍再離開兒子外出打工,隻有守著幾口田地,養養豬。曉祺父親說,他種了4畝地,養了9頭豬,今年有豬瘟,死了5頭。
袁輝還記得曉祺當年的樣子,胖乎乎的,現在個頭長高了,身材還是老樣子。幾天前,曉祺在微信上寫了首感懷袁老師的格律詩。一見麵,袁輝就對他說起,“整體寫得挺好的,就是韻腳重了,‘長’字用了兩次。我把‘袁輝詩集’發給你吧,將來說不定你寫得比我好。”

袁輝和白沙坪小學的孩子們/受訪者供圖
在白沙坪小學教書的時候,袁輝閑不住,課餘還騎著二手摩托,跑到附近村鎮的學校主動“要課”。他喜歡教詩詞,初中的孩子對詩詞的理解能力更好,也能鍛煉他的講課能力。
袁輝上課洋洋灑灑,不按教綱走。他教李白寫的“吾愛孟夫子”,上來就問學生,你們認為什麽是愛?他問一個男生,你有女朋友嗎?你知道什麽是愛嗎?男生臉紅,過了會兒想起來說,我愛我家人。袁輝說,好,這是愛。
他還訓練學生們反手寫字。有的孩子天生慣用左手,但學寫字時總被糾正。袁輝告訴學生們,左手應該寫翻轉後的鏡像字,才“好玩”。他自己就能反手寫漂亮的板書。
課餘時間,袁輝帶著小學的孩子們爬樹。有個小孩兒成績不太好,但身形靈巧,爬樹很厲害,袁輝也專門給他製作一張獎狀,年度“爬樹之王”。

爬樹的孩子/受訪者供圖

袁輝給獲得“爬樹之王”的孩子製作獎狀、獎杯/受訪者供圖
曉祺是一個文靜內斂的孩子,但見到袁輝眉飛色舞地講起往事時,會露出不自覺的笑容。他的中考成績很優異,可以上巴東一中,但最後沒去。曉祺父親告訴我,現在高中實行雙休,孩子每個月要回家4次,從家到縣城的單程車費是70塊,280塊的交通費,讓他們家有些心力不足。
在山區,家庭情況特殊的孩子很多。有的是父母離異,有的是留守兒童。袁輝帶過一個重組家庭裏的留守男孩,他問這個男孩,你想踢球嗎?每周末,他都接這個學生去學校踢球。現在男孩上了高中,還在練體育,有了錢就攢著買球鞋,練球很專心。
“他有了一個感興趣的東西可以支撐。因為他這個方麵擅長,別人踢不過他,哪怕學習成績不好,也能從(踢球)中獲得很多生命的喜悅。”袁輝說。要讓有家庭困境的孩子相信——人生擁有一種掙脫當下晦暗的、更好的可能。
他也從來沒期待讓學生回報自己,“你得感謝他,讓你有了一次幫助他的機會。”
我調侃說,倒反天罡。
袁輝很認真地說,並非如此。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開篇就是,太陽,你偉大的天體,假如沒有你所照耀的人們,你有何幸福可言哩?“其實太陽照耀萬物,給大地帶來生機,它需要什麽感謝?人的生命像一眼湧泉,它需要不斷去展示、去綻放。”

袁輝在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付思涵攝
他上課最喜歡的環節之一是讓學生填詩詞。他從裏麵看到了一些完全料想不到的,屬於這個年紀的靈光。
離開曉祺家當晚,曉祺又在微信上給袁輝寫了一首《雨中共師別》。袁輝念起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濕了衫襟濕了花。他感情很細膩。你不在這個年紀了,想不出這種用法。是吧?”
03
“中二”紅衣少年
袁輝的不同尋常,體現在很多細節裏。比如,他沿著山路騎摩托兜風,興之所至,就會站起來搖晃摩托車,“把後麵那個人都嚇壞了”。他在山路開起車也飛快,驕傲於自己知道“這段路哪兒能開100碼”。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他專門去收集標記著姓名、考號、學院的考場標簽,裝了滿滿一袋,至今珍藏在家。
知道他過往曆史的人,不會對這些行為感到奇怪。在高中和大學,袁輝就分別交過兩次白卷。
高二時期,袁輝不滿於學校要模仿極端的應試教育模式。他當時“真不想讀了”,把數學答題卡上的題號用膠帶粘得幹幹淨淨,讓它變成一張徹底的白卷。在曆史試卷上,他寫了很多覺得學校不合理的現象,還分析起國際局勢,探討了印度的角色,“隻能在南亞稱霸”。卷子乍一看,也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這種叛逆精神延續到了大一。他形容當時的自己“特別幼稚,神情憂鬱,內心叛逆,自閉寡言”,也打算退學。在一門體育理論課的考試上,他揣了一隻小訂書機,先把試卷撕成細條,再用訂書機給訂到一起,還原卷麵。室友坐在他身後,嘴巴張成了“O”形。然後,他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走出考場,一直走到一樓,才被監考老師發現不對。
當時他考慮著,大學不讀了,接下來“打工去”。
袁輝不太願意走一條循規蹈矩的路。他覺得,學校裏很多孩子都陷在過度教育裏,讓不同的孩子參與同質的考試競爭,大部分孩子的時間被浪費掉了。
在他的童年裏,有一個喜歡看書、愛琢磨發明的偏科表哥。他天天去表哥家裏玩,跟著表哥讀地理圖冊,用蘿卜刻印章,滿大街撿煙紙——那時候很多香煙品牌用軟包裝,上麵有許多漂亮的圖案。這樣,他的成績也始終很好。

袁輝刻的印章,結合起來是“青青”/受訪者供圖
好在他遇到了願意寬容他的老師。大一那次交白卷,他驚動了曆史係的係領導,本來準備和他們“擺弄口舌,辯論一場”,結果老師們見他第一句話,是誇他長得“蠻不錯”,把他弄得措手不及。
袁輝安分地留在了南大,但並不熱衷參與任何社團組織或競賽活動。唯一一次是參加哲學知識競賽,最後關頭,主持人出了一道分值50的壓軸題,全場除了他,沒人知道正確答案。“好開心啊,一下子從第四名到了第二名,還得了個獎牌。”
複賽階段很驚險。有個理科專業的大個子搗亂,把曆史係在黑板上的分數給抹掉了。曆史係的隊長想衝上去幹架,袁輝看勢頭不對,趕緊出去拉架,結果自己跟大個子打了起來。
他回憶,自己當時性格十足,一年四季不論厚薄,都隻穿紅色衣服。後來,哲學係的人都管他叫“紅衣少年”。

大學時期的“紅衣少年”袁輝(左二)/受訪者供圖
到了畢業季,其他同學都忙著找工作,袁輝一封簡曆都沒寫,每天坐地鐵,從市區去南大新校區的圖書館看書,因為那裏藏書豐富。他迷上了卡夫卡,喜歡那種“沒頭沒尾,一口氣一直在那說”的感覺,對照著卡夫卡的德文原著,練習德語翻譯。
偶爾,袁輝不坐地鐵通勤,改騎自行車。他記得,騎車路過總統府附近,那時南京到了秋天,風一吹,金黃色梧桐漫天飄舞,景色很美。
他當時已經知道,自己畢業後的誌向是支教。他上高中時關注各種時事新聞,知道很多農村地區非常需要老師。高中同桌不太相信他以後真要這麽幹,他當即簽了一張白紙黑字的“我以後要去支教”協議書。
我問他,想起這份協議書,會不會覺得有點“中二”——那種沉迷自我幻想和扮酷的青春期症候。
他回答,“這兩年我才覺得自己成熟些。”
這個曾經特立獨行的學生做了老師後,也尊重孩子的個性。有個學生在課堂上跟他吵架,他反倒很欣賞,“至少她超越了常規的課堂”。

袁輝在薑家灣的課堂上/受訪者供圖
時任巴東縣委書記陳行甲,有次在全縣教育大會上對老師們說,要善待那些成績在“中下層”的孩子。考得最好的學生往往離開家鄉,“下麵”的孩子才是建設家鄉的“中流砥柱”。
在袁輝眼裏,學生從來都不被分成100分、70分和30分的不同等級,而是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考了不一樣的分數。“人”的主體,比紙麵上的成績重要得多。
“教育是要培養一個有精氣神的人,對不對?一個獨立的,能站直的人。而不是一個工具,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04
種“牛豬”
獲得各項榮譽後,袁輝有過很多調到城鎮的機會,但他情願呆在最基層。如今,他在建始縣唯一的村級初中——望坪初中任教。

望坪中學的操場/付思涵攝
望坪地勢高峻,山水清幽,夏季是避暑勝地。袁輝喜歡這裏的山水,也保持了四處走訪學生的習慣。從望坪到周邊的青花村、塘壩子村,家家戶戶都認識袁老師。
他坐在青花村的小餐館門口,一個短發中年女子像見到明星似的,大喊一聲“袁老師”,搶著把飯錢給付了。我們在山間小道偶遇一群褐色、黑色、白色相間的山羊,趕羊的小姑娘居然也是他的學生,停下來跟他閑聊了幾句,簡直“桃李滿村莊”。

偶遇一群波爾山羊,它們的主人也是袁輝的學生/付思涵攝
正值暑假,袁輝酷愛拉著學生上山下水,進行防溺水演練。“防溺水”屬於中小學安全教育內容,但袁輝的方法很新穎,他非但不讓學生遠離水邊,反倒還慫恿他們下水。
7月中旬,袁輝帶著小學和初中的幾個孩子下水,有個男孩兒真遊到了深水區。“他還非常冷靜,一會兒把頭抬起來,一會兒悶在水裏。我看不對勁,趕緊把衣服脫了,把他給撈上來。他在那大喘氣,我說,知道什麽叫溺水了吧?”
在袁輝看來,隻有親身感受到水裏的力量,才知道防溺水的重要性。比如,從山洞裏淌出來的河水,要比長期日曬的河水涼,猛然跳進去,容易抽筋。還得學會看天氣,假如上遊在下大雨,那下遊的河就有突然漲水的危險。

袁輝和望坪小學的孩子聊“防溺水”時差點溺水的經過/付思涵攝
他是江蘇徐州人,長在河道交匯的平原,幼時在河灘邊釣魚、捉龍蝦、鳧水,把身體埋到沙子裏,等河水慢慢沁進來。但現在家鄉漸漸城市化了,恩施的高山,反倒像家鄉。
剛到巴東不久,袁輝就發明了一種硬核運動,到處找高山上的信號塔,再赤手空拳地爬上去。他還爬出了經驗,中國鐵塔公司成立以前,山上的鐵塔都是電信運營商建的,斜拉式,安全係數低。著力點是鐵塔上的鋼架,鐵塔形態各異,得順勢而為,“不能戴手套,手要抓緊,腳要踩牢。掉下來就掛了。”
塔頂是山的最高點,爬上去景色壯觀極了。他還記得,第一次爬鐵塔是在2015年10月,登頂後,他在腦子裏醞釀出了一首詩,趕緊寫在手機裏:“氤氳浩蕩起長空,莽莽嶕嶢野果紅。百草亂生大荒頂,千山靜臥極眸中。”
寫完詩以後,他對著蒼茫的山野發了足足半小時的呆,才想起來要爬下去。
爬鐵塔的危險係數太高,袁輝通常獨自行動,但更多時候,他常常吆五喝六,帶一幫孩子嘯聚山林。

袁輝帶著孩子們遨遊山林/受訪者供圖
已經上了高中的穎浩跟我回憶,有天到了飯點,袁老師晃悠到他家,說,走,帶你去個好地方。穎浩把碗一扔,跟著走出去,發現老師的車上已經坐滿了同學。袁輝帶著他們去餐館吃飯,飯吃完了,掏出6份曆史課資料,讓他們背書。
同樣的話,我聽上袁輝地理課的學生也說過,他們在這門課上進步飛快。“要是克隆幾個袁老師就好了,這樣各科都能提高。”我說。孩子們眼睛亮晶晶的,感性上十分認同。
清瘦的男孩奕飛,是袁輝的地理課代表。我問奕飛以後想做什麽,袁輝神秘地說,奕飛以後要種“牛豬”。
什麽是“牛豬”?袁輝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他和學生們構思,未來要發明一種長在田裏的“動物”,既有牛的優點——肉好吃、蛋白質多,又有豬的優點——下崽多。兩者結合,就是“牛豬”。他強調,這可不是胡謅,靈感來自老虎和獅子交配出的獅虎獸,以及驢和馬雜交出來的騾子。
“為什麽要在地裏種呢?”我發問。
“因為田裏產量大,可以滿足市場需求。”袁輝一本正經地回答。奕飛在旁邊聽著,默默竊笑。
袁輝從來不給學生布置作業,這在他看來屬於“過度學習”的一種。他隻是把地理從課堂上真正地延伸出去。
他講給學生聽,自己在飛機上看到了南航的logo,查了以後發現是木棉花,正是南航所在的廣州市市花。把木棉花作為市花的城市,還有廣西崇左、台灣高雄、四川攀枝花,攀枝花就是木棉花的別稱,這些城市的水熱條件,都與木棉花的生長相符。他還跳躍到舒婷的《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在離望坪不遠的楂樹坪村,來自“鄂A”武漢的私家車紮堆,海拔1700多米的山區公路,居然堵起了車。袁輝介紹,當地正在發展康養旅遊產業,山路兩旁都是這兩年開起來的民宿和餐館,還建了文化廣場,頗有些鄉村現代化的意味。

楂樹坪的大草坪,有外地遊客玩耍/付思涵攝
他反感城鄉對立的語境,不喜歡“走出大山”的說法,隻對孩子們說,你們要去體驗世界。“走出大山很容易,他們的家長早就在外麵打工了。我更願意提醒學生,意識到家鄉的美好。”
他在地理課上會問學生,為什麽現在這麽多外地人都來這裏旅遊了?你們的父輩為什麽嫌棄這個地方,要走出去?有的學生會給出很不一樣的分析。這是袁輝願意看到的,獨立的、不經外界馴化的思考。
我問孩子們,你知道袁老師是個有名的人嗎?孩子們說知道,短視頻上刷到過。
袁輝告訴我,學生們看到的是“你跟他最親、最近、在一起的那一麵”,所謂榮譽,隻是外界關注的東西。
說這話時,室外的光線照在他身上,他微微低著頭,眼神顯得更清亮。“看著他們成長,長大,有一種無形的喜悅在其中。樂亦在其中矣。”
05
“du sollst”/“ich will”
袁輝住在望坪初中附近的教師宿舍,房間裏最顯眼的就是書。它們或者規規矩矩裝在書架上,或者零零散散摞在桌子上。
他的書架上還有一些奇特的擺設。喝了半瓶的可口可樂,一罐已經氧化分層的水果罐頭,河灘的石頭、山間的鬆果。這些東西在他看來都有收藏價值。

袁輝的書架/付思涵攝
書架有一格,專門用來放《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各種版本。有德文版、英文版,還有不同中文譯者的版本。有一本德文原著是他淘的二手,他有點兒迫不及待地翻開,給我念前任主人用熒光筆劃線的第一段,“你看,所有人讀到第一段都會震撼的。”
13年彈指而過,袁輝很多時候感受不到時間的重量。他每年秋季都帶學生去爬山,先是齜牙咧嘴地攀上去,再坐著厚厚的落葉“哧溜”滑下來。隻有這樣相似的場景,才提醒他,被折疊的一年又一年。
在薑家灣和白沙坪,他就住在教室旁邊的耳房。房間很小,什麽也沒有,很不安生。他在那裏鬥過老鼠,被跳蚤咬過。有次洗頭,他從倒著的視野裏看到房梁上有白蒙蒙的東西在飄動,扯下來一看,是張大蛇皮。“說明有蛇在那兒蛻過皮。”
有回他去家訪學生,在山道上被一隻狗咬了。他的腦袋昏昏沉沉,懷疑自己得了狂犬病,這是他覺得離死最近的一次。當時他卡裏還有1600塊,他轉給了自己的同事,免得錢花不出去。
這些故事現在變成了難得的經曆。他把那張蛇皮帶到學校裏,孩子們爭相圍觀,有的孩子還戴在脖子上,拍了張合影。

白沙坪的孩子跟“蛇皮圍脖”合影/受訪者供圖
從白沙坪宿舍的後窗往外看,能看到附近的田野和墳塚。夕陽西下,他吮吸著冰涼的暮色,想象這些墳墓的主人,也有過生命力旺盛的時候,所有人的歸屬莫不如此。人在此刻會變得通透,“你在這個世界和人比較,是比較誰的墳更大一些嗎?”
他遭受過很多好奇和不理解。剛來巴東,周圍的人覺得他是來獻愛心、體驗生活,或者在基層鍍金。他一般笑笑,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更尖銳的人,隔著網絡評論他大材小用,應該去更大的平台。
“他們批評的時候往往會帶上這三個字——‘你應該’,‘你應該’到更大的平台上。什麽叫更大的平台?宗教裏所有的權力都是‘du sollst’(德語,下同),‘你應該’。但尼采說,‘ich will’,‘我想要’,要從人本身的意誌出發。”
他講到激動處,手從心髒處往外用力一揮。“我做事情就是‘ich will’,而不是看著外邊有一台更大的機器。‘你應該’,最後你隻是個工具而已。你以前是個小鏟車,現在是個大鏟車。真正體現人的價值的,是‘ich will’,我想要。”
外部的價值規範從來沒有真正馴服過他。在十二三歲的暑假,少年袁輝坐在伯伯家的房頂上,突然開始想一個問題,人為什麽一定要上學?那時候正是立秋,北方下過一場雨,已經有了秋涼的寒意。“風吹在身上,好舒服啊。然後就覺得,是一種生命的喜悅。”
尼采,他最喜歡的哲學家,在一百年前和他思考過同樣的問題。尼采說,工作是20世紀偉大的發明,既創造了秩序,也束縛了人。這就是“文明”。

袁輝收藏的尼采著作/付思涵攝
除了袁輝自己以外,沒有人能想到,他能支教這麽長時間。24歲那年,他坐著火車準備從徐州向西行,父母叮囑了一句很老派的話:注意大學生的形象。2014年,父親來巴東,看到他的生活條件,跟他爆發了唯一一次衝突。在離開不久以後,父親給他發短信道歉,說“對不起”。
現在,袁家父母過著自在的退休生活。父親跟他說,他們的身體都非常好,不用操心。隻提到一點:你到我這個年紀,如果身邊有個伴侶,是不是會更好?
袁輝點頭說,看到你和媽媽在一起的場景,我知道的。
在物質上,袁輝很隨性。手裏有錢,請學生和朋友吃吃飯,沒錢,就少花點。他買了三件顏色不同的同款短袖,夏天輪著穿,再備一套出席活動需要的西服和皮鞋。盡管得到過好幾次進入編製的機會,但他目前還是更願意做個誌願者。

袁輝在白沙坪的宿舍/受訪者供圖
“我在幹看起來很傻,別人看不上眼的事情。”他自嘲。但是他同時認為,“我非常幸運地在能讀到書的年紀,讀了一些書,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可以獨立地思考,去發現自己生命裏的隱秘線索。”
他引用了弗羅斯特的那首詩,黃色的樹林裏分出了兩條路,他選擇了人跡更少的那一條。
但也有尷尬的時刻。在社會傳統的價值度量裏,袁輝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所謂的成功人士”。有次閑聊,他和學生說起自己的同學在電視台做主持人、在大學裏做博導,一個學生就問,袁老師,你那些同學那麽牛,你怎麽混得這麽差?
袁輝在這裏露出了一個克製的苦笑。他接著說,後來其他學生就糾正這個學生說的不對。“我也真語塞了,不知怎麽回答。我就說,你問得好。”
8月初,袁輝回了一趟徐州,不到一周就跑回恩施了。他已經習慣這裏足夠好的氧氣和胃口。在城裏,他隻能悶在空調房,拉肚子,犯過敏性鼻炎。這讓人很難想到,在來支教前,他是個長於江蘇平原,從來沒在高山地帶生活過的青年。
我見到袁輝後,聊起的第一個話題是他的暑假。他告訴我,暑假他通常帶著學生打球、爬山、遊泳,我為他“不放假”而有些訝異。

夏天,袁輝帶著學生遊泳,做“防溺水”訓練/受訪者供圖
“這對我來說不是工作,它能帶來內心的愉悅。”袁輝說這話時在開車,我看到他笑了起來,側麵的眼睛下堆滿了笑紋。
如果再問他為什麽,他會一遍遍地提到孔子在《論語·述而》裏說的那句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這句話從少年時代就是他的理想。37歲這年,支教者袁輝駕駛著一輛銀灰色的大眾汽車,往複盤旋在巴東、建始兩縣的高山間。這條路,他樂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