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龍卸任，“新加坡模式”漸失人心？

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去年與夫人何晶一起訪問印尼。他於周三卸任。

新加坡曾作為依傍海峽的富有城邦為人所知，現在已經是一個華麗的國際旅遊勝地。這裏是泰勒·斯威夫特演唱會和一級方程式夜間賽的舉辦地。人均財富遠遠超過美國。

這一轉變是在這個東南亞國家的第三任總理李顯龍的領導下發生的。他在很大程度上沿襲了其父親、新加坡第一任領導人李光耀開創的半獨裁和自由市場模式，使新加坡變得更加繁榮。

本周三，新加坡迎來了近20年來的首位新領導人。72歲的李顯龍將把職位交給他的副手、51歲的黃循財。他們領導的人民行動黨已經連續執政六十多年，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但有人擔心，備受誇耀的“新加坡模式”正在讓越來越多的人失望。

新加坡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城市之一，但它沒有最低工資。房價飆升，許多新加坡人說社會流動性大大降低。還有人抱怨言論自由仍然受到嚴格控製，盡管比以前有所減少。對海外工人的需求加劇了這些壓力；在新加坡近600萬人口中，約40%不是該國公民。

與以嚴厲著稱的父親相比，李顯龍表現出了靈活性，願意回應公眾的要求，但人民行動黨的聲望在他的任期內受到了重大打擊。不過，該黨目前仍牢牢掌控著政權。

2022年，李顯龍與於周三接替他擔任總理的黃循財。

黃循財一直努力塑造一個普通人的形象：他在公共住房中長大，沒有上過與前任總理一樣的名校，他喜歡彈吉他。李顯龍將繼續擔任“國務資政”，就像他的父親在1990年卸任後所做的那樣。李顯龍說過，他的子女對從政不感興趣。

本月早些時候，李顯龍在新新加坡的標誌——濱海灣金沙酒店向全國發表了他最後一次重要講話。

他說：“當我宣誓就任總理時，我承諾要建設一個更具包容性的新加坡：在這裏，不是人人為自己，而是每個人都齊心協力，為我們大家創造更好的條件。”

幾個小時後，在附近的一個地方發生了幾十年前難以想象的一幕。數百人聚集在演講者之角集會，這是該國唯一一個新加坡人可以在沒有許可證的情況下進行抗議的地方。他們當中有送貨員、巴士司機和醫護人員，許多人身穿熒光黃色安全背心，讓人聯想到法國的反政府運動。

活動人士科基拉·安娜瑪萊在人群中發言說，人民行動黨領導的政府所建立的製度“一直在保護富人，而不是工人階級”。她還說，新加坡是“富人的遊樂場，而窮人則被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裏”。

人民行動黨是世界上最有統治力的政黨之一。它的部長們拿著高薪，該黨稱這可以防止腐敗。它把新加坡從一個落後的沼澤地變成了發達國家和全球海上貿易的重要樞紐。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約為83000美元，而美國約為76000美元。作為一個重要的金融中心，這個城市國家巧妙地應對了新冠大流行，以及美國和中國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

但不滿情緒一直在增長。在2020年的大選中，人民行動黨的得票率接近曆史最低點61%，反對黨在93個有待爭奪的議會席位中贏得了創紀錄的10個席位。

今年30歲的周一雄（音）從未投票給李顯龍的政黨。從大學畢業並獲得英語和語言學學位兩年後，他開始送外賣和做家教，每月收入約2400美元。他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希望擁有自己的公寓，但是遙不可及。在他結婚或年滿35歲之前，他不能從政府那裏購買公共住房。他也買不起商品房。

他的困境與祖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祖母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寡婦，在20世紀60年代撫養了五個孩子。他說，她的後代如今過著“舒適的中產階級”生活，有些人擁有公寓和汽車。

“我猜很多人會說：‘是啊，你在一個更發達、更富裕的國家長大，’”周一雄說。“但我認為，社會流動性的機會要少得多。”

新加坡工人黨的支持者在等待2020年的選舉結果。當年，反對黨贏得的議會席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

李顯龍曾說，兩黨製在新加坡“行不通”。但在2020年，他正式確立了反對黨在議會中的領袖地位，並做出讓步，使反對黨集團控製了12個席位，超過了之前贏得的10個席位。

“他知道，如果他想保持人民行動黨的統治地位——我認為他基本上做到了——他必須控製變革的步伐，”新加坡管理大學法學副教授陳慶文說。

在社會方麵，李顯龍做出的最徹底的改變可能是廢除了一項殖民時代的法律，該法律禁止男性之間自願的性行為。

“至少有了‘我們現在可以這麽做’的感覺，而且我們終於不再是罪犯了，”LGBTQ權利組織Oogachaga的執行董事廖揚法（音）說。

去年6月，新加坡舉辦了一年一度的驕傲節 “粉紅點”，這是自禁止男性之間性行為的法律被廢除後的第一個驕傲節。

但李顯龍也采取行動，鞏固了婚姻屬於異性戀這一定義。公眾對種族和宗教的討論仍然受到嚴格控製，人權組織說，政府對批評人士的態度仍然很強硬。2021年，新加坡高等法院判決一名博主因誹謗向李顯龍支付約10萬美元。（《紐約時報》公司曾在2010年和上世紀90年代中期道歉並支付罰款，以就新加坡官員對評論文章提出的誹謗訴訟達成和解。）

批評人士稱，政府將一項據稱旨在打擊假新聞的法律武器化了。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說什麽觸犯當局的話，”劇作家兼播客主播喬伊·陳（音）說。

新加坡政府在聲明中表示，已經加強了與公眾的接觸。它還闡述了自己關於言論自由的理念。

“言論自由是新加坡憲法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它並沒有賦予新加坡人無條件的權利，”聲明說。“如果事態影響到新加坡人民的安全，以及新加坡享有的和平與和諧，政府現在和將來都會進行幹預。”

對一些人來說，黃循財獲得任命令人鼓舞。

“我們不再有李顯龍了，但我們有了一位非傳統類型的領導人，”新加坡獨立在線雜誌《Jom》的主編蘇希爾·托馬斯·瓦達克斯說。“我喜歡這樣。”

近年來，李顯龍不得不應對與兄弟姐妹之間的公開不和，以及人民行動黨內部的一係列醜聞，這些醜聞玷汙了該黨打造的清廉形象。但他離任時仍是一位受歡迎的領導人。

佐伊·陳（音）回憶說，她見過他在新加坡北部德義區與居民交談的樣子。“他在市場散步，顯得平易近人，”佐伊·陳說。“他和我們合影留念。”

佐伊·陳說，她曾兩次給總理發郵件，要求寬限住房付款期。兩次，他的辦公室都迅速安排幫助她。

“李顯龍要退休了，我感到非常難過，我以為他會一直幹下去，”目前在新加坡社區發展委員會工作的佐伊·陳說。

新加坡是世界上物價最高的城市之一。

李顯龍在濱海灣金沙酒店的講話中暗示，政治變革可能會威脅到新加坡的繁榮。

“新加坡不一定要在製度上徹底崩潰才會陷入困境，”他說。“如果我們的政治變得像其他國家一樣，我們最終會比其他國家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