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45

人間煉獄145

 

高帆

 

東海之濱，有精衛漁村。那裏的人們世代以捕魚為業，過著豐衣足食、雞犬之聲相聞的安寧日子。然而，自從新鬼子進村後，一切都變了。新鬼子以大集體的名義霸占了他們的漁業，而他們則變為以出賣勞力換取工分的新型奴隸。漁民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歌頌黨恩，感謝偉大領袖的養套殺之恩。

 

直到一代暴君暴斃後，新的領導集體迫於時代的呼喚，同時也是為了拯救全麵崩潰的經濟，這才半推半就地推出了跛腳鴨式的改革開放，強加在人民身上的桎梏與枷鎖才稍稍有所鬆懈。漁民們在“包產到戶”政策的激勵下，通過貸款的方式購買了機動漁船，為自己奮鬥的日子充滿了幹勁，生活這才又慢慢好轉起來。

 

正視人性的自私部分，尊重市場經濟的客觀規律，不搞竭澤而漁式的橫征暴斂，政府隻充當守夜人的角色，——隻要不走“民窮國空家族富”的邪路，哪有不能實現“民富國強”的大國崛起之理？

 

追隨著時代大潮，李誌翔的父親李作為也購買了一艘機動船，在漁汛期下海捕魚。母親葉紫薇是村小學唯一的老師，教育著十幾個泥娃娃擺脫蒙昧，開眼看世界。一家三口過著其樂融融的幸福生活，熟料想天有不測風雲？

 

記得是李誌翔五歲那年的冬天，某位以“廉潔奉公”著稱的國級大領導親臨視察蓬萊縣境，再三叮囑說：“本大人一貫體恤民情，堅決不搞大操大辦，不吃大魚大肉，隻想入鄉隨俗——嚐一嚐現捕現撈的深海大龍蝦！”

 

麵對“當代包青天”的空降寵幸，地方大員們正愁找不到巴結的最佳途徑呢，聞聽此言後自是一個個笑逐顏開，奇思妙想噴湧，邪淫技巧齊出，極盡爭相獻媚討好之能事。經過省委、市委、縣委召開三級會議反複磋商研究表決後，最終擬定的解決方案為——組織精悍漁民，潛入深海捕撈作業！大有“笙歌一曲驚天地，不斬龍蝦誓不還”之巍巍盛世氣概。

 

身體倍棒的李作為無可爭議地入選兵強馬壯的捕蝦隊，成為凜冬季節潛入深海捕撈的“賭命漢”之一。隨著十幾條機動船突突突地駛入改革開放的深水區——月夜清輝下波光閃爍的寬闊海麵，一百零八條赤膊好漢齊聲宣誓：“為了完成黨交給的艱巨任務，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提頭來見也要報效黨恩！”猛灌了大半碗燒刀子酒後，眾好漢換上潛水服，不再遲疑地躍入冰冷刺骨的海濤之中……

 

在凜冽海風的呼嘯襲卷下，冰冷的海水刺穿了潛水服的防禦，像無數根鋼針紮進每一個毛孔。潛入深水區後，眾位好漢軀體的各部位仿佛被凍成一坨坨脫離本體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與死神賽跑的意味。光影在水下逐漸暗淡，唯有頭頂的礦燈發出搖曳的光柱，在漆黑、高壓的深淵中晃動，照亮了那些嶙峋如鬼魅般的怪石。

 

在近百米深的礁縫間，水溫早已跌破冰點。好漢們在劇烈的失溫中瑟瑟發抖，由於過度寒冷而逐漸喪失知覺，隻能憑著黨的光輝暖人心和那股燒刀子酒激勵的後勁苦苦支撐，在致命的寒流中搜尋著龍蝦的蹤跡。

 

既然地方官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滿足大領導的特色嗜好，那麽誰將成為被犧牲的代價就全看造化了。為了抓住那些深藏在岩穴裏的“戰利品”，有人被巨大的壓力擠壓得七竅流血，鮮紅的血液在幽暗的海水中像黑霧一般散開；有人因氣瓶故障或體力耗盡，連求救信號都來不及發出就沉入了海底深淵，死後連屍體都找不到。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拉鋸戰。為了護住那幾隻通體晶瑩、符合“精品”規格的龍蝦，“銅牆鐵壁”們就像是獻祭給波塞冬的勞工，任憑冰冷的海水將殘存的意誌一點點吞噬，隻為了超額完成那一紙軍令狀，以及向黨獻禮的榮光。在這片連鬼魂都能凍僵的深海裏，個體的生命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冰濤連”戰果卓著，超額完成了貴黨交付的光榮任務。在凍死七十一人、凍殘二十四人、凍傷十三人——幾乎是全軍覆沒的情況下，共計捕獲入選大領導餐桌的精品龍蝦五隻，淘汰的龍蝦（被各級地方領導瓜分）六十二隻……

 

精衛村硬漢李作為被裹上厚厚的棉被，抬回家中硬挺三天後還是在兩腳一蹬中嗚呼哀哉。家中的頂梁柱一旦倒塌了，整個家庭依靠勤勞致富的希望也就破滅了。葉紫薇母子倆抱頭痛哭，悲慟欲絕卻怎奈——感動天感動地卻感動不了野蠻人！為黨犧牲是理所當然，哭什麽哭？吵什麽吵？鬧什麽鬧？再哭再吵再鬧就涉嫌尋釁滋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治死你丫的沒商量！亙古未有的強盜政權啊，竟然額外開恩地補償李家撫恤金三百元整。哎呀，這已經屬於領先世界至少三百年的偉光正特色了，西方列國羨慕不？羨慕得緊啊！

 

曆史已經證明並將繼續證明：每當有人高喊“不惜一切代價”時，請先別急著感動，因為你我就是那被犧牲的代價。正是“愚民”們廉價的付出和無謂的犧牲才換來了紅色江山的穩固，換來了紅色權貴家族享受的種種特權。在實名製菜刀無力對抗大炮坦克上街的前提下，吃瓜群眾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平——不消費不合作不讚美不創造剩餘價值不繁衍下一代。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出生在中共國，要麽在抗爭中悲壯地死去，要麽如螻蟻般卑賤地活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