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42
高帆
在汨羅江北岸的氤氳水汽中,玉笥山靜靜地佇立,距離那座古城不過數裏之遙。它不僅是一座地理上的山巒,更是一部被時光漂洗過的《楚辭》。
相傳千年前,那位峨冠博帶的大詩人屈原,在沅湘之間的流放歲月裏,曾將此地作為靈魂的棲息之所。整座山林仿佛浸透了《離騷》的墨跡,一草一木皆與屈子踏歌而行的孤影息息相關。
山中最為莊嚴的去處,莫過於屈子祠。這座始建於清乾隆年間的祠廟,在歲月的洗練下愈發幽邃。步入祠內,正殿肅穆,信芳亭矗立,字跡斑駁的碑刻默默訴說著往昔。最動人的是院落裏那幾株百年老桂。待到中秋月滿,金粟銀花競相吐蕊,清冷而悠遠的馨香溢滿整座山穀,直教人在這宜人的芬芳中,分不清是花香還是千年的詩魂。
山間的“玉笥八景”,如同一串散落的珍珠,串聯起屈氏父女的生命足跡:騷台、濯纓橋、獨醒亭、桃花洞、壽星台,寄托了詩人的憂憤、高潔與孤清;望爺墩、繡花墩、剪刀池,映照著屈原之女對父親的一片孝念之情。
這滿山的古跡,半部歸於“舉世皆濁我獨醒”的文人傲骨,半部歸於屈原之女為父招魂。漫步其間,仿佛能聽見那一曲回蕩了千年的《九歌》,在汨羅江的波濤聲中經久不息。
佇立於玉笥山頂俯瞰汨羅江景,但見那層巒疊嶂在腳下如波濤起伏,而最令人追思縈繞的,莫過於那條蜿蜒而來的汨羅江——猶如一條碧玉回環的生命曲線。
江水在這裏似乎放慢了步履,並不急於奔向遠方,而是以一種虔誠的姿態,在群山的懷抱中繞出一個巨大的、近乎完美的S形回環。從高處望去,那江麵平靜得如同一麵未經打磨的古鏡,倒映著楚地的蒼穹,泛著幽幽的深碧色,宛如大自然親手佩戴在湘北大地上的一枚翠玉環墜。
江岸兩旁,白牆青瓦的民居依山傍水,星羅棋布。它們被繁盛的綠意包裹著,升起嫋嫋煙火,仿佛是《離騷》中走出的古老村落,千百年來守候著這片靈動的生命之源。遠處的山巒在白霧的環繞下,由濃綠漸次變為遠黛,直至沒入地平線的盡頭。
近岸處,偶有一葉扁舟劃過,在如鏡的江麵上劃開一道舒展的漣漪。這一刻,時間的流動似乎變得凝滯。你分不清這究竟是現代的光影,還是兩千餘年前屈子佇立江邊、低吟淺唱“路漫漫其修遠兮”的那段貶逐淬煉的時光。
這種“大拐彎”——“九曲回環”的視覺張力,既有大河奔流的豪邁,又有湖湘水鄉的婉約。它是地理的奇跡,更是文學的注腳。
在湛藍如洗的天幕下,屈子的雕像巍然矗立於高台之上。長袍曳地,峨冠博帶,雙手交疊於胸前,身姿略微前傾,仿佛正迎著獵獵江風,發出一聲穿越千年的慨歎。雕像斑駁的古銅質感,記錄了風雨的洗禮,使其愈發顯得冷峻而剛毅。
順著三閭大夫凝望的方向遠眺,隻見萬頃波濤與無垠蒼穹。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孤獨的流放者,而是化作了一座永恒的坐標,審視著這片他曾經彷徨流連、吟詩作賦的客居之地。
從雲端俯瞰,汨羅江如同一把利刃,在平原上溫柔地切開一條銀色的脈絡。兩岸的田地被切割成規整的幾何圖形,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綠意與金黃交織在一起,像是大自然在江畔鋪就的一塊巨型錦緞。那些錯落有致的農舍與田埂,如同五線譜上的音符,奏響了“河泊潭”邊最質樸的生活交響曲。這片由詩人靈魂守護的沃土,如今已是草木蔥蘢、耕種不息的膏腴之地。
屈原的背影是沉重的、思考的、探尋的,而他眼前的這片田疇卻是輕盈的、廣袤的、無極的。這種跨越千年的視覺碰撞,恰恰說明:詩人的憂患雖已隨風遠逝,但他那顆契而不舍的求索之心,至今仍跳動在每一寸勞作的沃土裏。
天色逐漸黯淡下來,整條汨羅江逐漸籠罩在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愁雲慘霧裏,隻有遠處的星星燈火被依稀點亮,發出鬼睒眼似的促狹之光。
翔哥收回如滔滔浪潮般奔湧不息的思緒,穿越那片陰氣襲人、煞氣彌漫的瘴鬁地,走下玉笥山,來到汨羅江畔,同偉大詩人屈原不朽的亡魂做一次依依惜別——漫長的告別。
令人感到有些突兀的是,暮色蒼茫的江邊豁然出現了兩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坐在小馬紮上安穩垂釣的青壯漢子。他們低垂著小刺頭,半邊臉遮蔽在領口高豎的黑色風衣裏,兩耳不聞凡塵喧囂地目視前方,直勾勾地注視著延伸在泛波江麵上微微顫動的釣竿。
默默祈禱完畢,翔哥轉身往回走,沿著鋪設青磚的步道。兩位垂釣者悄悄對了對眼神,默契地收起釣具,不緊不慢地尾隨其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