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98
高帆
安裝好針孔攝像頭後,荊石不敢過多停留,“我和阿翔已經把磚廠附近的道路摸熟了,隨時準備接應支援你。等你完成錄製罪證的潛伏任務後,我們就聯絡胡總編,讓他家老爺子帶著武警前來搗毀這盛世魔窟。這次雷霆行動大可不必驚動市局,就怕這些黑社會組織的保護傘為他們通風報信。”
王振滔聞言甚慰,露出久違的笑顏道:“有了針孔攝像頭的加持,陽間厲鬼們隻怕是再也難逃法網,那些受苦受難的奴工們也能早日獲救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我很高興能為這次掃黑除惡行動做點什麽,但願不辱使命,平安歸來!”
兩位小夥伴再次緊緊相擁,一番互道珍重的叮嚀後,殷殷惜別。望著荊石如貓鼬般靈巧地地消失在夜色深處,王振滔不由思緒萬千,再也難以入眠。怒江之上,鼓鼙聲聲,驚濤裂岸,目眥欲裂……悲催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腦海裏呈現。
王振滔是68年生人,今年恰好三十二歲。俗話說,三十而立,然而他卻義無反顧地選擇在而立之年跳出那個罪惡深淵——與邪惡極權決裂,從此走上一條“我已無我”——為民請命的抗爭之路。
他的父親王韜奮是清華大學電子係主任,文革年代被冠以偷聽敵台——試圖聯絡境外勢力竊取國家機密的罪名,遭到反複無常的揪鬥與批判,後被下放至環境極其艱苦惡劣的夾邊溝進行強製勞動改造。這位令人尊敬的獲得過劍橋博士學位——受周總理蠱惑回來報效祖國的時代翹楚,終因體衰力弱而沒能熬過漫漫寒冬,餓斃於漫天風雪之中。那潔白無暇的厚棉被似的瑞雪啊,既無法為那具冰凍的僵軀取暖,也無法掩蓋幕後黑手犯下的滔天罪孽。
他的母親卞仲雲是北京四中的校長,被一群受到毛主席親切接見的文革小將——“要武鬥不要文鬥”的女學生們,拆下帶鐵釘的桌腿做武器,活活毆打折磨三個小時後慘死,那血肉模糊的慘狀幾乎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描述。據事發多年後的目擊者撰寫回憶錄稱,卞校長及其他四位校領導被紅小兵們狂毆至渾身血窟窿、一道道淤青腫脹、大小便失禁。
他的姐姐王秀英,本是如花般的年紀,卻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倉促謝幕。麵目猙獰的造反派頭頭們對她施加了輪奸的淩辱,摧毀了花季少女最後的尊嚴。在一個淒冷的深夜,走投無路卻又不堪受辱的“時代犧牲品”選擇以三尺草繩,將年輕的生命定格在破敗房梁之上,用死亡向那個魔獸世界作出無聲的抗辯。
而他的哥哥王黎明,名字裏寄托了家族最樸素的宏願,卻沒能等來他所熱愛的黎明。在一次派係武鬥中,被另一夥殺紅了眼的造反派堵在了死胡同。沒有審判,沒有憐憫,隻有漫天落下的磚頭。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響,直到他的淒慘哀嚎被亂磚和血漬湮沒。
那是一個瘋狂到令人窒息的年代,五星血旗在迎風招展,舉國皆是異化的禽獸,遍野無處可逃的哀鴻。就在偉大領袖的揮手之間,有多少家庭被批鬥至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家庭被迫害至人口滅絕?
在那場盛況空前的政治風暴中,王振滔成了王家唯一的“幸存者”。他自幼被送往遙遠的農村姥姥家,過繼給舅舅作義子。那個偏僻的小村莊,像是一處與世隔絕的荒島,用它貧瘠的鹽堿地,完整無缺地掩蓋了他的真實身份。當城裏的親人們被地獄烈火焚毀殆盡時,他正蜷縮在鄉間的土炕上,在渾然不覺中躲過了那場足以碾碎任何“牛鬼蛇神”的時代車輪。他僥幸存活了下來,成為延續家族血脈的最後一縷餘燼。
長大後,王振滔並沒有像絕大多數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患者那樣認賊作父、歌頌屠夫,反而成為極少數能夠反思文革浩劫的“另類”之一。如何才能杜絕文革悲劇的再次發生?如何才能避免食人狂魔的再次出現?不僅是每一位中國學者應該深思的命題,也是每一位中國人必須正視的血淚史。
從中國科技大學畢業後,王振滔進入體製內工作,成了一名奉旨辦差的統計員。就在今年,統計局領導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麽,按照上級指示把經濟負增長調整為正增長5%,可直升科長;要麽,違抗上級指令我也保不了你,直接卷鋪蓋下崗走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委曲求全的時候,沒想到繼承了母親“外柔內剛”性格的王振滔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為此還和苦戀三年的女友陶雪芬鬧掰。
落日餘暉下,陶雪芬嬌俏可人的臉蛋因激動而顯得有些虛腫。她實在是無法理解這個素以溫良恭儉讓著稱的“三好先生”,怎麽會突然變得如此倔強?“王振滔,你瘋了嗎?”她沙啞的嗓音裏透著股絕望,“那可是科長的位置!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換不來的前途,你為了那點所謂的原則,偏要去忤逆大領導?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局裏,不聽從黨的感召與安排,你的政治生命就等於被宣判了死刑?”
王振滔沉默地站著,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杆刺向虛空的標槍。他的“抗命”在陶雪芬眼中變成了冥頑不化的挑釁,也成為壓垮愛情的最後一根稻草。實際上,兩人的戀情一直無法獲得女方家長的認可,於是分手就變成了必然。
“我們結束吧!”陶雪芬的眼角有淚水滑落,但眼神卻變得清晰,“我想要的是安穩的生活,是一個能認清形勢、能給予我未來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把欽定劇本演砸的瘋子。”
王振滔望著那漸行漸遠的倩影,糾結的內心是多麽渴望能把心儀的女孩追回來啊!然而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就等於是自甘墮落地接受了極權的強奸。他孑然一身地站在楓葉片片翻飛的晚風如訴裏,丟掉了鐵飯碗,失去了愛人,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獲得了獨立不羈的自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