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96
高帆
眾打手識趣地遠離了黑色大奔,韓幫主脫得赤條條地在萬眾矚目下洗了個露天神浴——這“夢回大唐”的盛世,真他媽的舒爽啊!然後便霸氣十足、雖遠必誅——足以秒殺一切來犯之敵地扭身鑽進了黑色大奔中。
他安撫著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欲哭無淚、渾身僵死、不敢動彈的八歲小女孩:“別怕,美羊羊!我不是狼外婆,我是乖乖兔!別哭,別鬧,別顫,別抖,……操你媽,你敢咬我?”劈啪,劈裏啪啦,大灰狼連扇了美羊羊幾個響亮的大耳刮子,同時暴發出“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無賴本色,惡狠狠地威脅道:“他媽的,再不聽話,我可要肢解懶羊羊,輪奸美羊羊,給喜羊羊擼管到死啦!”
漫天風雨中,兩根精致的紅頭繩被扔出車窗外,緊接著是一件鮮豔的紅裙子……那紅裙子被咆哮的狂風卷起,被滔天的淚雨衝刷,猶如斷線的風箏在天旋地轉中飄呀,飄……
不久,風停了,雨住了,一道絢麗奪目的七彩飛虹閃耀在蔚藍如洗的天際——連接著地獄與天堂,連接著浩劫與輪回……誰還能聽見,那黑色幽靈車裏傳出的哭聲,——從撕心裂肺的號啕痛哭到嚶嚶嚶的啜泣,最後歸於風平浪靜後死一般的沉寂……
冷如刀絞的寒風劃過冰冷的臉龐,一首兒歌響起,是哪位紅裙女孩在唱?
獨生女林悅是爸媽的掌上明珠,嬌嫩的鵝蛋臉上像是塗抹了一層不含雜質的雞蛋清,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閃爍著機靈聰慧的光芒。每當她站在學校門口,身穿裙擺鑲著手工蕾絲的紅裙子,就像是閃爍在冰天雪地中的一簇小火苗。這乖巧可愛的小精靈啊!媽媽總愛給她紮兩個羊角辮,用綴著珍珠的紅頭繩係得緊緊的,隨著小林悅歡快蹦躂的步伐,那對羊角辮就像是在風中靈巧翻飛的一雙雨燕。
直到小林悅八歲那年,這個三口之家仍然幸福得像金色的童話。孩子他爸林虎是駐邊疆某部的上尉連長,是小女孩心目中當之無愧的大英雄;孩子她媽沈紅英在小區門口開了家冷飲店,每天都會騎著小電驢接送女兒上下學。
那天下午,外婆突發心梗。沈紅英跟隨120急救車趕往醫院,倉忙火急中竟忘記了去接放學歸來的小林悅。
小林悅不知道媽媽為什麽沒有來接她,等了又等後仍不見媽媽的身影,隻能鼓足勇氣獨自往家裏趕去,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輛黑色麵包車在跟隨著他緩緩滑行。
就在小林悅拐進那條人煙稀少的後巷時,麵包車靜悄悄地堵住了巷口。車門開處,後座的兩條厲鬼——紅發鬼周剛、黃毛鬼李奇策動了對獵物的奇襲。小林悅驚恐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兩張惡狠狠的狼臉和兩雙毛茸茸的狼爪。
“不要——”林悅的驚呼聲尚未來得及喊出口,就被一塊刺鼻的濕布死死捂住。她像一隻無助的小鳥,一不小心撞進了網中央,被一股蠻橫的暴力拽進了幽暗的車廂。黑色麵包車驟然加速,伴隨著一溜煙塵消失在卑汙的街頭,隻遺落下一隻孤零零的粉紅色書包,少女的五彩夢被無情地掐滅碾碎……
痛失獨生愛女,讓這個原本和諧美滿的家庭隨之散了架。
那個曾經騎著小電驢、穿梭在市井煙火中的堅韌女性,在獲悉女兒失蹤的那一刻,靈魂便已從軀體中剝離。小賣部變成了被遺忘的廢墟,櫃台上落滿了灰塵,痛失愛女的自責讓她憂思成疾,終日瘋瘋癲癲地遊蕩在死水無瀾的臭水河邊。
“瘋媽媽”穿著一件髒汙的紅旗袍在工業廢水河畔徘徊,對著水裏的倒影梳頭,哼唱著一首兒歌:“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我家的小燕子呀,你飛去了哪裏?媽媽在這裏,你飛去了哪裏?”
“悅悅,水裏涼!別怕,媽媽來接你……”
在一個沒有月亮、星星和螢火蟲的夜晚,沈紅英追逐著水麵的一抹紅色幻影,縱身一躍……她死於無望的思念,更死於一種“無法保護”的負罪感。在那個“以大局為重”的背景板下,一個“瘋女人”的溺亡,並不會讓低頭覓食的螻蟻們產生過度聯想。這裏的黑暗靜悄悄,黨媽喜歡乖寶寶。
收到噩耗的父親林虎選擇了退役。作為上尉連長,他曾是黨國鋼鐵機器上的一顆精銳螺絲釘,肩扛著為黨守邊疆的宏大使命。然而,當他從“不在服務區”的演習場歸來,麵對的卻是發瘋的妻子和消失的女兒。那一刻,他的虎目奪淚,虎爪斷裂,卻撕不破至暗黑幕。多麽可悲啊!自己那雙能扣動扳機、能格鬥殺敵的手,竟然在一張看不見的暗網麵前,再也找不到著力點。
最可怕的不是黑社會,而是與權力共謀的黑社會。你誓死保衛它,它卻往死裏傷害你。我保衛了祖國,卻保護不了家園,——家被強拆,妻子被強暴,兒女被失蹤,戰鬥的意義何在?
他脫下那身象征著崇高榮譽的橄欖綠軍裝,扔進祭奠妻女的一把火中燒光。如果保護不了家,保護不了至親骨肉,勳章便是恥辱。他背著一個裝滿女兒照片和尋人啟事的舊背囊,在自己的祖國流浪,尋找消失無蹤的愛女。曾經腰杆挺拔、目光如炬的軍人,逐漸被剃刀歲月銷蝕成了一個形影相吊的流浪漢。他的腳底板因為長途跋涉而潰爛,亂發蒼蒼,亂須叢生,遮住了曾經堅毅的輪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