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35
高帆
巍巍盛世的華蓋下,流浪少年蔡韭苗越過重重險阻,闖過重重關卡,最終得償所願——因為砸警車被送進了溫暖市第二看守所,吃上了夢寐以求的牢飯,總算是提前實現了“共同富裕”的中國夢,替老蔡家保留住了最後一棵傳承香火的獨苗。
然而,待他功德圓滿——服刑期滿,走出牢獄的那一天又該怎麽辦呢?他還是沒有身份證,還是找不到工作,還是賣不了血,還是會去砸車,還是會被關進看守所……如此循環往複,何日才是盡頭?在這座現代化標準模範監獄裏,最低限度的溫飽問題算是解決了,可是傳宗接代的光榮使命又該如何完成呢?沒有誰會替低端人口考慮任何實質性問題,因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注定會成為血色GDP的犧牲品——馬列幽靈的獵物,淪為韭瘦苗枯掘斷根的“最後一代”。用鄉下老農的話說就是:“孩子,這就是命啊!你的命從一開始就賣給共產黨了,徒勞掙紮又何益?認命吧,得過且過吧,好民不與官鬥呀!”
蔡韭苗在看守所裏把他的“盛世鬼故事”當作調節氣氛的佐料講給眾獄友聽,難免會惹出普天同慶的哄堂大笑。然除此之外,所有的底層苦難都會被迅速湮滅於驚濤駭浪的輪番衝刷中,歸結於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幹淨……我們曾天真地以為有了互聯網這麵照妖鏡就可以照得妖魔鬼怪無處遁形,誰料想他們不僅獨創了刪帖禁言屏蔽的特色功能讓我們無處發聲,還額外發明了大數據監控精準地掌握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在民主國家,高科技都是用來為人民服務的,壓製人類的獸性讓鬼變成人;在極權國家,高科技都是用來為魔鬼服務的,釋放人類的獸性讓人變成鬼。正所謂:
亂世驚濤舞,
良知駭浪逐。
輾轉他鄉路,
前方又斷途。
李誌翔含冤入獄三天後,溫暖市國寶大隊副隊長熊廷陛對他進行了突擊提審。這位滿臉橫肉、滿身肥膘的“潑皮熊二”,本指望著能憑借此案立功受獎——甚至攀上馬為仁書記的高枝,從而獲取晉升之梯,沒想到李誌翔的背後同樣有他惹不起的高人,因此隻能窩著一肚子憋屈火氣,不得不遵照上峰密授的指令,心有不甘地決定放人。
熊廷陛兩腮橫肉聳動,額上青筋根根暴突,充血的狼眼裏噴射出噬人的凶滔烈焰,恨不能張開滿嘴的獠牙利齒將眼前這位文弱書生——化筆為刀刺向極權怪獸心髒的敵對勢力撕碎嚼爛吞進肚內方解心頭之恨,以告慰偉大領袖的“英明決策”。
麵對新鬼子拍桌子掀板凳的威脅恐嚇,李誌翔卻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沉著應對。雙方從一開始勢不兩立的激烈交火,逐漸過渡到見招拆招的言辭交鋒,最後竟演變為各自讓步的“和平談判”……
先後抬出迫擊炮榴彈炮加農炮高射炮火箭炮反坦克炮無座後力炮——火力全開、全麵包抄迂回狂轟濫炸的熊副隊,最終卻折損在鎮定自若的“山巔”勢力麵前,累得氣喘籲籲地癱坐在黃袍加身的龍椅上,肥碩的熊掌使勁一劃拉一攤開道:“你一次又一次地給境外勢力遞刀子,抹黑我黨顏麵讓偉大領袖下不來台,究竟有何居心?與人民為敵又能討著什麽好?上峰已指定將此案辦成鐵案,你自己說吧,該怎麽處置?”
李誌翔義正辭嚴地答複:“身為遵紀守法的公民,既未成立反黨組織,又未發表反黨言論,僅僅是發表了幾篇揭露社會陰暗麵——如實記錄黑社會團夥違法犯罪的文章,你們就對我扣帽子打棍子!既然一切都在你們的掌握之中,既然你們已經決定用家法代替國法,必欲對我實施莫須有的‘因言治罪’,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神馬?階級敵人竟然膽敢不服?熊瞎子騰地一下子從野蠻叢林裏猛躥出來,戳指怒斥道:“我呸!你還敢巧舌如簧地狡辯?國法在上,依法治國,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抓你進來做什麽?但是,我黨秉持著著寬宏大量的關懷政策,並不想一棍子把爾等打死,願意給你們改過自新的機會!隻要你肯作出檢討並在訓誡書上簽字,我們可以暫緩執行,以觀後效!不過,前提條件是,你必須從《南都》辭職!照我說呀,你就不要再連累《南都》,讓大家彼此都難看了!——你意如何?”
李誌翔倒是沒想到,這出幕後操控的大戲竟會如此草草收場!從《南都》辭職?我犯了何罪?違背了哪條國法?不連累《南都》?《南都》的宗旨就是給全封閉的醬缸開啟一扇小小的透氣窗,難道連這最後的一扇透氣窗也要強行關閉嗎?可悲啊,這嚴絲合縫的高壓鍋治國模式——看似很安全,實則民怨沸騰、人神共憤,很快就會上升到爆炸的臨界點!
潑皮熊二是個急躁性子,素以堅定貫徹執行上峰指令作為他在體製內生存的首要法則,哪裏還容得下敵對勢力討價還價——乃至自作主張?愈發不耐煩地威逼催促道:“想好沒有?以你個人的辭職換取我黨對整個《南都》編輯部的寬大處理,不是筆挺劃算的買賣麽?你還在磨磨唧唧猶豫什麽呢?大局已定,你我這等小角色又能掀起多大的浪來?”
自由,我所愛也;《南都》,亦我所愛也!然孟子雲“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麵對史無前例的野蠻叢林法則,看來也唯有犧牲小我來成全大我了!麵對強權施加的魔咒——掐住你的軟肋,層層加碼地施加“吃定你”的鎖喉絕技,毫無還手之力的“盛世囚徒”李誌翔唯有冷笑道:“既然貴黨已經替小民做主了,我還能再說什麽呢?關鍵是,辭職就能解決黑磚窯、地溝油等一係列塌方災害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