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33

人間煉獄133

 

高帆

 

蔡自強頗不耐煩地打斷蔡韭苗的書生意氣之爭，硬板板地道：“爭吵無益，信不信隨你便！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奉勸你，還是別拿書本上的那一套來套社會主義比較好！等你真正走上社會就全知道了，——專政的鐮刀隻負責收割，專政的鐵鎬隻負責挖掘，專政的鐵錘隻負責砸爛一切卻又無法重建……經曆過各種毒打後，保準能教會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為了給人民警察正名，蔡韭苗不惜和蔡自強鬧掰，從此老死不相往來，而且一點也不曾後悔。

 

如今，自己的讀書夢破碎，被迫提前走上社會，看來孰是孰非，誰對誰錯，很快就能應驗了。蔡韭苗不停地在心底默念著：“有困難找警察，有困難找警察，人民警察愛人民，人民公仆為人民服務……警察蜀黍絕對不會見死不救，扔下挨餓受凍的小可憐不管的！”

 

懷揣著必勝的信念與滿滿的正能量期待，蔡韭苗毫不含糊地走到一位正在路口執勤的大塊頭警察麵前，勇敢地仰起頭，眼淚汪汪地向這位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正義天使求助：“警察蜀黍，我的身份證和救命錢被偷了，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飯了，您能幫幫我嗎？”

 

大塊頭警察身穿深藍色的短袖作戰服，炸裂的肌肉將作戰服撐得脹鼓鼓的。腰間係著多功能戰術腰帶，佩戴著執法記錄儀、對講機及其他警用裝備。即使穿著製服，也掩蓋不住他那“健美達人”般的發達胸肌。這種“倒三角”身材不僅體現了專製機器摧枯拉朽的破壞力量，更在視覺上形成一黨專政不可戰勝的強大威懾力。“肌肉猛男”的雙臂交疊在胸前，臂膊肌肉乍現，二頭肌和三頭肌高高隆起。棕黑的皮膚下青筋畢露，展現出高強度訓練的痕跡。

 

“你說什麽？沒吃飯？讓我幫你？”大塊頭警察瞪著正能量滿滿的大眼，不信邪似的打量著眼前這位晃晃悠悠、搖搖欲墜的可憐蟲，似乎在確認他確實不像是騙保的詐騙犯後，這才於心不忍地給他指了兩條明路：“實話告訴你吧，我也是靠工資吃飯，沒辦法幫到你！我建議你自救：一、去采血站賣血，可解燃眉之急；二、去收容遣送站求助，那裏專門給你們這類低端盲流解決難題。趕緊滾吧，別耽誤我執勤，被查崗的督察發現了要扣分，月底還要扣獎金呢！”

 

蓬頭垢麵、麵無血色的蔡韭苗幾乎不相信似的睜大錯愕驚詫、六神無主的眼睛，嘴唇抽搐著，口鼻翕動著，似乎還想努力再爭取點什麽，然而未待他開口，那大塊頭警察卻早已加速度轉身，健步如飛地趕著查車罰款去了。畢竟為黨爭創收、為自己撈提成才是他們的老本行嘛，誰會額外浪費寶貴精貴昂貴的時間——花在一位毫無油水可撈的“低端人口”身上呢？

 

麵對不容辯駁的事實，餓得頭昏眼花——前胸貼後背的蔡韭苗不得不轉而開始信邪了，看來闖蕩江湖、挨過毒打的阿發哥並沒有騙俺呀！你的身份證、救命錢被盜，找人民警察求助，人民警察卻讓你去賣血，去收容站關禁閉。韭菜的死活無人管，專政的鐮刀隻負責收割，專政的鐵鎬隻負責挖掘，專政的鐵錘隻負責毒打！他張著深陷的眼睛望著車來車往的滾滾塵煙，機械性地拖拽著腳步，踉踉蹌蹌地去尋找新的活命機會……

 

他絕望地念叨著：“如此看來，這趙家的新盛世，是再也不願給俺們底層弱勢群體活路了！人民警察不管人民了，看來非死不可了！可是如果就這樣死去，蔡家的獨韭苗不就徹底歇菜，蔡家不就要絕後了嗎？難道我們真的隻配做最後一代？不，我可不能死！我要勇敢地活下去，為老蔡家延續香火、傳宗接代！

 

“唉！倘若國家不搞計劃生育，我就會有兄弟姐妹，就算我不幸餓死了倒也不怕，反正還有其他兄弟姐妹活著，還能為老蔡家傳承血脈，不至於斷子絕孫成為最後一代啊！倘若國家不推行計劃獻血，我的父母就不會因感染不治之症而先後離世，他們就會用賣血的錢供我上大學，再怎麽不濟也不至於讓唯一的韭菜苗流落街頭活活餓死吧？唉！這個負責任大國究竟怎麽了？這還是那個官方對外傲嬌宣稱的全世界最安全最幸福的國度嗎？安全在哪裏？幸福在哪兒？我咋左看右看橫瞧豎瞧——愣是瞅不見呢？

 

“再無其他辦法可想了，再無其他道路可走了，而我又非活不可！父母雙亡，老蔡家隻剩下我這最後一根獨韭苗了，看來也隻有聽信阿發哥的話，非砸車不能混進看守所吃牢飯不能活了！隻要不葬斷蔡家血脈，不淪為最後一代，別說砸車，就算讓我上天安門砸毛主席畫像我也敢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說幹就幹，怕什麽？普天之下，還有什麽比人民的謀生權利更重要的呢？

 

“事已至此，歎又何益？我要砸車，非砸不可，這可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不折不扣、不屈不撓地完成獨韭苗——為老蔡家開枝散葉的光榮使命！”

 

餓急眼的蔡韭苗不再猶豫，蹲下“人空瘦，淚空流”的餓癟身段，喘出最後一絲正能量氣息，用枯萎如樹枝的負能量手指摳起一塊地磚，一跺腳一咬牙，爆發出一股足以掀翻一切鬼魅魍魎的洪荒之力，奮然砸向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桑塔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