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8
高帆
“黨的政策曆來沒有變,仍然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變的是那些負隅頑抗的頑固分子,耍盡花招企圖對抗我黨英明神武的計生政策!引不引產,結不結紮,罰不罰款,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而是偉大的黨中央說了算!黨讓我胡一刀流,我胡一刀就流;黨讓我胡一刀紮,我胡一刀就紮;黨讓我胡一刀罰,我胡一刀就罰;黨讓我胡一刀罰多少,我胡一刀就罰多少!毫不客氣,絕不容情,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我知道有人不服,不服你試試,看看是你的拳頭硬,還是黨中央的槍炮硬!槍杆子裏出政權,我黨有槍有炮,怕什麽?”
他學著吳德書記的模樣大大咧咧地呷了一口茶,實際上,他呷的可不是茶,而是摻了老白幹的老黃酒。霹靂嘩啦,咕咕呱呱,蹦嚓嚓,蹦嚓嚓,……那台永不知疲倦、永不言敗的電鋸又開足馬力施放起迫擊炮來:“村子要變,就得掘地三尺,從你們的祖墳挖起;就得揮舞鐵錘,從你們的骨頭拆起!你們以為,在背後戳我脊梁骨我就怕了?不妨實話告訴你們,怕你們的不是我爹娘生的,怕你們的就不配做黨的好幹部!共產黨員真金不怕火煉,誰說村幹就不是幹部?黨給了我多大的權力,我就是多大的幹部!至於那一小撮習慣在背後說風涼話的敵對勢力,我胡一刀從來就沒有怕過!我連殺豬宰牛都敢一刀致命見血封喉,你以為殺人我就不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殺人不過頭點地,留下碗大一塊疤,誰怕誰?不服的,可以從此滾出綠灣村!留下的,就給我乖乖閉上你那鳥不拉稀的臭嘴!
“哼哼,這芝麻綠豆大的小不點村莊,想不到竟越來越烏煙瘴氣,隱藏著無數蟑螂屎殼郎,飛出無數幺蛾子撲蝶蛾子,越來越脫離社會主義的階級鬥爭路線,大有封資修遺毒卷土重來的架勢,照我看,早就該整頓了!賈主任高升了,吳書記也高升了,現在輪到我胡一刀來給大家夥兒立規矩了!守規矩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守規矩的,你敢拿菜刀,我就敢拿殺豬刀!我從來不願同鄉裏鄉親們過不去,但你們也千萬別和我作對!該紮的紮,該罰的罰,大家就相安無事!不要總以有困難找借口,你有困難,他也有困難,都到我這裏來求情,那麽我這個村支書還當不當了?這個黨風還整不整了?這個國家還要不要變強大了?”
整個會議就是胡一刀在唱獨角戲,沒有熱烈的掌聲,也沒有像以往那樣集體呼喊口號的癲狂……
在胡一刀的精準施策——穩、準、狠的操刀之下,無數個和諧美滿的家庭被逼的血流漂杵、家破人亡,萬分可喜的是那些沉積多年的累累“血債”終於被悉數征收上來了……黨媽欣慰地笑了,放著如此功蓋千秋的大功臣不獎勵又能獎勵誰?石磨鄉計生辦主任的頭銜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胡一刀頭上。
眼見著那些心狠手辣的一個個都被黨組織提拔上去了,那些心慈手軟的再也沉不住氣,再死守晚節隻怕是要被滾滾逆流淘汰掉了!於是乎,眾黨官紛紛亮刀亮劍,個賽個地比著誰對百姓更狠,誰出台的政策更能敲骨吸髓!民主國家秀上限,極權國家秀下限,說的就是這個理兒。眼見著各地的創收繳納如山,各地的喜訊如雪片般飛來,黨媽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一麵引領人民高唱“黨啊,親愛的媽媽,是你用香甜的乳汁把我喂養大”,一麵升賞那些敢於對百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人民捅得血流成河、泛濫成災的酷吏凶奴們……
從外表看,這裏似乎是一家自帶亭台樓閣與花園內舍的私人公館。隻有走進去了,你才會發現廳堂裏懸掛著、櫃台裏擺滿了名家字畫。可是你說他是賣字畫的吧,它又從來不對普通人開放,門口有值班崗亭,由兩個口鼻歪斜、歪戴蓋帽、身著灰色安防服的保安把守。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內,必須提前預約——通過“提錢進步”才能申請“入內”的資格。
自古道,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千百年來莫不如此,又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呢?捂嘴噤聲是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實現大國崛起——權貴家族“悶聲發大財”的標配,誰戳破至暗黑幕誰坐牢,所以千年醬缸裏永遠一片光明。
美國社會學家、政治家丹尼爾•帕特裏克•莫伊尼漢:“如果你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看到那裏的報紙上全是好消息,我可以打賭,這個國家的好人都在監獄裏!”何方敵對勢力,竟敢幹涉我黨內政?必須動用戰狼外交發表義正詞嚴的抗議與滿嘴噴糞的文革式謾罵啊!
入得院內,但見那翹角飛簷、雕梁畫棟,大手筆的豪橫氣派斜逸而出;花園內假山玲瓏、噴泉疊浪、竹徑通幽,好一幅絕妙的人間春色也!大廳內的字畫價格昂貴,一幅定價從十萬到百萬不等。不過說也蹊蹺,那些進店來求購字畫的人,仿佛非富即貴,進店後既不仔細挑選,也不討價還價,而是直接遞上一大包老人頭——以前是四個黃河大合唱的藍色老人頭,後來變成了一個在中南海獨唱的紅色老人頭,等待店裏夥計用點鈔機刷刷刷點完老人頭後,接過他隨手挑撿的一幅字畫千恩萬謝、喜極而泣地告辭而去。
店主是位窈窕性感的少婦,一般不會出來見客。除非是秦秘書或她的老公賈仁龍領著尊貴的客人過來消遣,她才會“一襲旗袍貼身裁,細腰若柳曼曼開”——從活色生香的內室裏婀娜多姿地扭將出來奉杯茶。不錯,此少婦正是令風流書記王振綱競折腰的“一代村花”杏花嫂。王書記不愧是黨的好幹部,與時俱進、敢為人先地借著開字畫店的名義,把她像籠中金絲鳥一樣豢養了起來。養尊處優的杏花嫂,逐漸擺脫了蓮藕茭白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原生態氣質,變得愈發濯清漣而風騷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