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7
高帆
賈仁龍高升史河縣教育局長,村支書吳德接替了他的鄉計生辦副主任一職。不久,托縣長父親的潑天洪福,“官二代”吳德又進一步榮升為石磨鄉黨委書記。又許是念及舊情,吳書記特擢升昔日同儕胡一刀為綠灣村黨支部書記。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隻要跟對了人,莫愁不連升三級,連升十二級也並非什麽了不得的神話,而是社會主義強國的尋常佳話。
賈仁龍升官是因為他上麵有人,吳德升官是因為他是官二代,那麽胡一刀升官又憑啥?說到底,這還是貴黨下的一著妙棋。以奸馭良——用地痞流氓駕馭三好良民,正是貴黨從《商君書》的至暗內核裏挖掘出來的葵花寶典——汲取古今中外的糟粕後,與時俱進、變本加厲的馭民法則之一。
及至偉大新時代公開喊出“對付老百姓就是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中共國人吃草也能活三年”的驚悚語錄後,不僅完虐了唐太宗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宋太祖的“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的傳統理論,也足以證明貴黨的特色道路領先世界至少五千年。所謂的“新中國”、“新時代”,並不是指它在治國理政方麵有所進步,而是指它在奴役百姓的暴虐手段上不斷突破人類所能容忍的底線,從而屢創新高。
胡一刀是什麽人?他可是祖傳三代的屠夫啊!黨所相中的,無非是他身上的兩大鮮明特質:不僅“庖丁解豬”的技能舉世無雙,一顆向黨的紅心更是忠貞無二。黨所著意提拔的,正是此種對百姓敢下狠手、對黨無比忠誠的酷吏凶奴。朋友們不妨想想看,如果能夠自由選舉,人民會選擇這種隻知道喊打喊殺的屠夫來對付自己嗎?所以,綜合國情考慮,中共國絕對不能搞一人一票的選舉,隻能搞獨富特色——實則暗箱操作的“全過程民主”。
胡一刀從小跟隨父親學殺豬,大概是豬下水吃太多的緣故,渾身潑辣油膩而不粘鍋;又或許是三代都浸泡在血水中的緣故,走到哪裏都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別人身上流出來的是亮晶晶的汗珠,而他身上滲出來的全是烏漆麻黑的肉汁。就身子骨來說,他在村裏可是數一數二,比“猛張飛”羅飛豹還要高出一個頭,人稱“賽霸王”呢!他天生的虎背熊腰,蠻力超群,皮膚粗糙暗淡如千年不腐的砧板,放在上麵砍牛排剁豬腳而絲毫不用擔心會遺留下任何痕跡來;一張“不服就幹”的禿鷲臉上,一對食人蟒似的三角眼寒光乍泄、凶光畢露,時刻保留著一副不惜與階級敵人鬥個你死我活的架勢;一旦他開口,那兩排煙熏火燎的黃黑板牙就猶如電鋸般上下咬合、左右橫切、前後扭曲,不是火藥味十足地對內找碴,就是火力全開地對外放炮。“雖遠必罵”啊,“文革派”治國理政的精髓與精華!
胡一刀平生最自負、最得意的是他那把祖傳屠刀,刀柄處包著硬皮牛筋,刀背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四個血紅大字:“見血封喉”。那可是他家太祖爺用生豬血生牛血生狗血生驢血混合著生人血勾芡後篆刻上去的,經過刀耕火種、千錘百煉後,再也洗不掉抹不平,除非刀毀人亡,遂成為老胡家銘刻在骨子裏的嗜血印記。小時候他就學會了怎麽聽豬的叫聲來判斷下刀的時機,怎麽一刀封喉又不傷肉質,連豬腳筋都能一刀挑斷,動作麻溜得讓人膽戰心驚。到了十四五歲,他就能獨立自主地宰殺一整頭兩三百斤的腱公豬,村民們看得眉頭打結、舌頭打顫,卻絲毫不敢表態不服。
如此屌炸天的一介莽夫,竟然被貴黨一眼相中,成為主掌一方——活躍在基層第一線的天字號得力幹將,豈不是“天選之子”乎?為了報答黨的栽培之恩,胡一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六親不認地把“牽牛扒房,就地閹割”——黨的偉光正利好政策進行到底。
為了震懾住蠢蠢欲動的人心,新官上任的胡一刀決定學習“楓橋經驗”,召開一次整風大會。
二月二,龍抬頭,人低首,鬼神驚,黑雲壓城城欲摧,風雨欲來風滿樓。新修的村委會大禮堂刷上了紅漆,插滿了五星紅旗,貼滿了“黨群一家親”、“爹親娘親不如黨媽親”的各色標語,亂糟糟地擠滿了從自家帶馬紮、板凳前來參會的各戶當家人。經過黨的利好政策——計劃生育的扒皮抽筋、極限收割、數十年如一日的窮折騰後,分產到戶的喜慶氣氛早已被垂頭喪氣所取代,就連那些“見識派”也隻是吧嗒吧嗒地默默抽著旱煙,再也無心無力發表任何風雲際會的盛世感言。
在村治保主任樸德滿的陪同下,村支書胡一刀穩坐主席台,渾身散發的油膩血腥氣味迅速彌漫籠罩整個會場。
胡一刀裝模作樣地拿起演講稿,實際上他鬥大的字識不得一籮筐,宣讀黨的利好政策時全憑揣測加意會。此時此刻,喜提一把手的他再無任何顧忌,無比自信地掄圓了比十殿閻羅更瘋狂、更凶殘的血輪眼,穩準狠地緊盯著下麵那群早已被專政鐵拳砸的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豬玀。但聽得那兩排黃黑板牙格外地拉風作響——扇陰風點鬼火地開啟了電鋸模式:“今天這次盛會,是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全權授予我召開的一次整風大會!你們聽說過延安整風吧?聽說過楓橋經驗吧?今天,我們就是要學習繼承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風采,發揚光大毛主席‘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的鬥爭精神,把這次繼往開來的盛會召開成一次成功的大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