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45

人間煉獄45

 

高帆

 

半碟茴香豆外加半壺老黃酒下肚後，紅瘋子陸歸棹便開始顯擺起“超級正能量”來：先是歇斯底裏地用秦腔吼出幾段毛澤東思想，接著是豪情萬丈地背誦毛主席語錄，再接著是聲嘶力竭地唱紅打黑，最後才是聲淚俱下地控訴“新四人幫”篡黨奪權、禍國殃民……

 

每至此處，膽小的客人們便兩股顫顫地起身欲逃，鹹亨酒店的老掌櫃趕緊躡手躡腳地走上前悄聲細語地安撫他們驚恐的情緒：“諸位客官請鎮定，不用怕！這紅瘋子有一大半是和平主義者，隻要你不觸犯他的忌諱，不在他麵前批評毛主席和黨中央，他是不會出手傷人的！”哎！誰讓自己和陸龜蒙是好友，並且還找他借了一大筆錢投資裝修酒店呢？要不然早就把這狗不理的紅瘋子當頭棒喝地攆打出去了.”。

 

陸歸棹每日在鹹亨酒店裏耍完“和理非”酒瘋後，便踉踉蹌蹌地返回到昏暗的窯洞中，點亮煤油罩子燈，一刻也不願耽擱地奮筆疾書起來。他要學習毛主席在八角樓上和延安窯洞裏，創作出比肩《毛澤東思想》的皇皇巨著來，一旦掌權後便下令刊行全國，勒令各大新華書店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如果勒斷褲腰帶的窮酸阿Q們實在買不起，那就逼迫黨官酷吏凶奴們用公費全套全套地買，直到他們集中學習《陸歸棹思想》一百四十三卷本後，這才允許他們邪淫技巧齊出——花樣常翻常新地去搜刮窮苦百姓的最後一枚鋼鏰。

 

那麽，隻讀了幾年夜校的“小學博士”陸歸棹究竟能創作出什麽不一樣的奇思妙想呢？縱觀陸博士截止到目前的慘淡人生，最高光時刻無非是在文革年代擔任了民兵連長兼造反派頭頭，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用棍棒和皮鞭改造或打死了一大批“封資修”的臭老九……那些震撼古今中外的鬥爭史是一定要大書特書的，至於後來挨專政鐵拳的連番暴擊，自家媳婦被強行引產流血致死，孩子們把《毛主席語錄》當作揩屁股紙焚燒……這所有一切“汙穢史”都必須塗脂抹粉地美化成“光榮史”，絕不能給毛主席和黨中央的臉上抹黑，絕對要塑造“我黨”偉大光榮正確的宇宙真理形象。

 

譬如，挨專政鐵拳的連番暴擊可以美化成“感黨恩”的史詩級美妙畫卷——黨為了把我陸歸棹培養成一名合格的接班人，故意先強拆了我的家，然後再給我挖了一孔“憶苦思甜”的窯洞，這一切都是為了磨練我與資本主義形同水火、勢不兩立的不屈意誌，讓我吃得苦中苦方為趙家人。孟子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黨媽用心良苦，我陸歸棹打心眼裏誠服，自甘情願跪拜叩謝黨恩啊！

 

又譬如，我媳婦杜金蟬被強行引流致死，這其實又是黨中央在下一盤大棋——如果我媳婦不死，我就想不到去狀告“新四人幫”；如果我不去狀告“新四人幫”，我的家就不會被強拆；如果我的家沒有被強拆，我就不可能住進“憶苦思甜”的窯洞；如果沒有住進“憶苦思甜”的窯洞，我就不可能下定決心去研讀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如果沒有研讀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我就不可能變成學貫中西的兩腳書單；如果沒有變成學貫中西的兩腳書單，我就不可能創造出獨樹一幟、驚世駭俗的《陸歸棹思想》……黨一旦選定你作為紅色接班人，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也會像“及時雨”那樣窮追不舍，沒有雪也要創造雪，讓你在走投無路之際被逼上梁山，加入趙氏集團“替天行盜”，設立高速收費站攔路搶劫。

 

再譬如，孩子們雖然不拿《毛主席語錄》當回事，那主要是因為他們的家長都是些沒有見過世麵的窮酸阿Q，黨給過他們機會入選趙家人，他們卻沒有牢牢地把握住，能怪誰？就他們那精致利己的二百五智商，還怎麽同我這位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真男兒陸歸棹鬥？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往上爬啊！登天的雲梯隻有一架，那就是刻苦鑽研馬列主義、發奮學習毛澤東思想。

 

陸歸棹好不容易挨到病體初痊後，又覺得是毛主席的在天之靈保佑了他，是毛澤東思想拯救了他，對著毛偉人的木雕塑像焚香沐浴更衣——愈發跪拜得勤奮了。陸歸棹暗自立誓：哪怕全天下隻剩我一個人還在信仰紅太陽，我也要把毛澤東思想傳承下去！當然，如果以後有幸掌權，一定要把落伍過時的毛思想替換成“陸歸棹思想”，樹立嶄新的個人崇拜。

 

久病初愈的陸歸棹非但沒有氣餒，反而又自以為尋找到了愈久彌新的偉大征程，轉而信心滿滿、正能量滿滿地在綠灣村的窯洞裏發憤著書——撰寫起《陸歸棹思想》的新篇章來。

 

除了熟讀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外，陸歸棹隻上過幾年夜校，識字不多加上見識有限，因此也隻能把文革年代批鬥臭老九的光輝事跡——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像記流水賬一樣拿出來翻炒一遍。與村裏的青壯年們比賽抱二百斤石碾子繞打穀場一圈的絕世武功，是最令他津津樂道、特別炫耀的高光時刻，一提起這“比武奪冠”的往事就忍不住眉飛色舞、嘴唇上揚，小邪眼裏迸射出“欲與天公試比高”——“問天下誰主沉浮”的駭人精光。當然，與資產階級婆姨杏花嫂滾牙床的風流史是萬萬不能寫的，他必須時刻保持著“未來領袖”不食人間煙火、不貪戀女色的高大光輝形象，好讓那些被洗成白癡腦震蕩的愚民們頂禮膜拜，自願勒緊褲腰帶與黨共克時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