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傳9
高帆
阿Q再次獲得了“半夜撿破爛以換取最低限度的吃飽飯權”後,便又憑空增添出幾許走出豬圈、在未莊的窮途末路上四處蹓躂的勇氣和力量。在萬惡的舊社會裏,阿Q活著的最高理想無非就是摸摸小尼姑的光頭皮、跪下去哀求同吳媽困覺,但是到了新社會,他的最高理想又變回為跪下去哀求能吃飽飯就一切OK的狀態了。大家說,這與時俱進的“中國夢”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阿Q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在於,在明知已無法改變自己命運的前提下,卻總能以“精神勝利法”戰勝一波又一波企圖阻撓他通往自娛自樂之路的妖魔鬼怪。阿Q總快樂,貴哥總勝利,說的就是這個理兒。
隨著改革開放的與時俱進,“將拆違進行到底”的史詩級巨著也逐漸深入人心,深入到了華夏大地的角角落落。新曹家戰勝了老趙家,卻依然隻能在最低層級的基建項目上搞搞新意思。曹家的外交使節們舉著高音喇叭滿世界招搖撞騙、搖旗呐喊:“求求你們,讓我們免費給你們發放無息到期免債貸款、蓋高樓大廈、修建高鐵高速公路與國際接軌的飛機場吧!請放心,質量三包,保證不會出現豆腐渣工程!我們的宗旨是曆來隻坑害本國百姓,對跟隨我們共抗美帝霸權的‘老朋友’們則比對慈父更親!”
一開始,他們強拆了阿Q的新家,逼迫阿Q住進了土穀祠;緊接著,他們又強拆了土穀祠,將阿Q趕進了豬圈;到現在,他們又強拆了豬圈,連最後一個庇護所也不願留給那些無依無靠、無家可歸的殘疾人......於是,萬般無計可施的瘸腿阿Q隻能穿著破棉襖住進了新建的康莊大橋的橋洞。天當被地當床,阿Q心內那個快活喲,走到哪裏都要與無腦的知了們一較高下,用尖瘦沙啞振林樾的嗓音高唱:“茅金廁啊,親愛的媽媽!感謝你強拆了我的家,感謝你允許我半夜撿破爛,感謝你用香甜的乳汁把我喂養大,感謝你讓我頂著滿頭瘌痢滿世界蹓躂!”
然而,即使阿Q住進了橋洞,但是在這片沒有一塊土地是屬於忙碌種瓜卻始終吃不起瓜的群眾的試驗田裏,他依然不可能逃脫曹家凶奴不斷地向縱深處蔓延伸展的摧花辣手。城管們經常換上便衣四處搜索橋洞,一旦發現還有“流浪的牛皮癬”就會將他們提溜進“收容站”——強製收容管教沒商量。上級三令五申,按“人頭”頒獎,抓住一個“不穩定因素”就可以大賺一筆外快,所以同樣窮得發瘋的城管、黑保安之類的“臨時工”們無不爭先恐後,抓人抓到手抽筋,打人打到手發軟。
在這種舉世震驚的和諧穩定保大局的日子裏,每逢盛會召開的季節,阿Q便一次又一次被抓。當然,收容所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省開支,總是隔三岔五地忘記給那些盲流們供飯。直到阿Q每次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奄奄一息之際,“救世主”們才將他一腳踢回“無人區”。阿Q氣若遊絲地躺在橋洞裏,睜著黑色的小斜眼空洞茫然地盼天黑,豎起尖瘦尖瘦的耳朵聆聽茅金廁上空的午夜鍾聲......直到巨型掛鍾連敲了十二下,阿Q便又踏上了偉大的撿破爛征程......
感謝趙太爺,你曾為阿Q保留了“偷蘿卜權”外加“進城摸一把的權利”;感謝曹少爺,你如今又為阿Q保留了“半夜撿破爛”的唯一權利,這實在是天王蓋地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恭喜賀喜,他們老趙家總算後繼有人啦!然而,老子雲:給弱勢群體留一條活路,天難道會塌下來?
接近年關,未莊那些“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的美女記者們又開始發瘋般搜尋吃瓜群眾,舉著話筒滿世界追問:“你幸福嗎?你買車票了嗎?你感謝油你漲、蒜你狠、豆你玩、棉花掌、蘋什麽嗎?你感受到咱們偉大祖國有多厲害嗎?......”凡是上了木馬台配合表演的吃瓜群眾,立馬一躍晉升為未莊的名人,渾身上下無不洋溢出“咱也終於改姓趙啦”的感人氣息......
瘸腿“破爛王”阿Q做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天這等揚名立萬的好事居然也會陰差陽錯地降臨到自己身上。木馬台台花王小鴨突發奇想,為了響應上級下達的“今年努力爭取少說謊,多接地氣編節目”的任務,她忽然特別想做一檔“親民秀節目”——實地探訪傳說中那些睡在橋洞中的“流浪漢”。偏偏事有湊巧,其他流浪漢不是在收容站餓成風幹的僵屍就是趕回農村老家過年了,唯有身殘誌堅的阿Q一直堅守在殘冬臘月睡橋洞的崗位不動搖。
民政幹事趙如虎、城管隊長曹鐵牛將木馬台攝製組徑直帶到了康莊大橋的橋洞底下,找到了正在流淌著幸福的熱淚激情澎湃地觀賞煙花表演秀的阿Q。阿Q吃驚地盯著這突如其來的如狼似虎的一群人,他們扛著那油光鋥亮的大炮筒對準我不會是想將我轟炸了吧?那位至少比小尼姑還要漂亮五倍的美女拿著個小炮筒直往我麵前湊幹嘛?難道他們想雙炮齊轟強迫我上木馬台認罪?阿Q情不自禁地雙膝一軟,跪倒匍伏在塵埃涕淚橫流地尖聲哀求:“親大大,親娘娘哎,求求你們,千萬別拿大炮來轟我!我小Q保證再也不敢上你們家大褲衩——啊,不,是不到木馬台前麵的垃圾桶裏撿破爛了!”
王小鴨捂住嬌嫩的鼻子與嬌豔的紅唇撲哧一聲笑,安慰眼前這位瘦成豬肋排似的流浪小人說:“真是舊社會帶過來的奴隸性,至今仍奴性不改!咱新新社會早已實現依法治國不興打人了,誰打人誰犯法!”
趙如虎與曹鐵牛鼓起腮幫相視一笑,這親民秀演的,感動得我們餓狼似的眼睛裏都快流出狼奶來了,真不愧是木馬台第一表演煽情的台花啊!
聽說這次不打人,阿Q這才怯怯地抬起尖瘦的腦袋與淚眼婆娑的小邪眼來,壯起膽子問:“你們真的不再打我了?”又用竹筷子一樣纖瘦的手指指著趙如虎與曹鐵牛兩位黑鐵塔似的威猛先生問:“你能保證他們也不動手?”
王小鴨笑道:“今天是個普天同慶的好日子,我向你保證,誰打你誰坐牢!請問你幸福嗎?”
阿Q一聽說今天真的不用挨揍,渾身上下頓時充滿了一股戰天鬥地的神奇力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擦幹眼淚勇敢地麵對著大炮筒喊:“我小Q太幸福了!生是社會主義的邊角料死是社會主義的炮灰,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王小鴨笑成了一朵綻開的芙蓉花,繼續親昵親切親民——循循善誘地發問:“是不是偉大新時代的和諧號搖籃曲導致你在盛世的酣夢裏刷起了幸福的存在感?”
阿Q不明白“酣夢“、“存在感”是啥意思,卻依然堅定無比地說:“對!便衣城管們都回家過年了,我再也不用擔心他們抓我打我了!那些撿破爛的失蹤的失蹤,回家的回家,剩下我一個人想什麽時候撿就什麽時候撿,想翻幾個垃圾桶就翻幾個垃圾桶,再也沒有人來和我搶垃圾爭地盤了!你說我不幸福誰幸福?和萬惡的舊社會相比,俺小Q簡直是幸福得賽過當年的趙太爺啊!倘若幸福的日子能一直這樣保留下去該多好啊!”
趙如虎與曹鐵牛異口同聲地喝斥阿Q:“小癩痢,不許玷汙英明神武的趙太爺!記住:沒有趙太爺,就沒有我們強大的祖國,就沒有我們幸福的未莊!你阿Q算個什麽狗屁不是的東西?”
阿Q一下子醒悟過來,連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大罵自己是瘌蛤蟆想吃天鵝肉,一幸福就難免小人得誌地得意忘形了,希望英明神武的趙太爺他老人家不記小Q過,不要再拿竹杠劈頭蓋臉地來敲我吧!
王小鴨表現出一副矜持得不能再矜持——水靈靈水汪汪水嫩嫩的大家閨秀模樣,吟吟含笑步步含癲隱隱含癡地追問:“那些漢奸賣國賊總在網路上叫囂我們中國人活得不如洋人,對此你怎麽看?”
阿Q瘦成排骨似的小樣身姿輕飄飄地一蹦三丈高,跳在懸空的雲端裏唾沫星子橫飛口水亂濺地咒罵:“趙瞎眼大師早就教導過我們,沒有強的國哪來幸福的家?為了收回釣魚島,別說強拆我們的家,就算是華夏不長草遍地墳,我們都是全世界最最最幸福的人!我小Q最最最恨的就是那些漢奸賣國賊,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損傷國格成何體統?換作趙太爺從墳墓裏爬起來,早就將他們統統抓起來了!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小日本鬼子!感謝茅金廁,讓我們掌聲雷動幸福滿滿地重走撿破爛的長征路吧!”
采訪在阿Q飽含激情的疾呼聲中圓滿地落下帷幕,木馬台劇組滿懷興奮地得勝而歸。他們知道,阿Q那發自肺腑、飽含激情的大聲疾呼一定又可以雷倒億萬大爺大媽、五毛自幹五小粉紅,引爆新一輪盛世的G點。唯有不間斷地樹立新時代偶像,才能給大批量腦短路的“新時代紅衛兵”們補充新鮮雞血,才能讓盛世的高潮不斷迭起永不謝幕……
盛世采訪車載著和諧攝製組漸行漸遠,在霜凍的柏油路麵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車轍。采訪車左邊的車輪剛好碾過一隻凍僵的小黑貓的屍體,在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寒氣中綻放出一抹盛世的罌粟之花.....
極有可能成為未莊第一名人的阿Q興奮得徹夜難眠,一遍接一遍地唱著最新流行的宣傳片主題曲《幸福》:“茅金廁啊,親愛的媽媽!感謝你強拆了我的家,感謝你允許我半夜撿破爛,感謝你用香甜的乳汁把我喂養大,感謝你讓我頂著滿頭瘌痢滿世界蹓躂......”
居然破天荒頭一次不用擔心挨頓胖揍也可以盡情地唱歌了,阿Q感到自己真是全世界最最最幸福的那個人。“我驕傲,我幸福!厲害了,我的國!咱老Q終於又可以在半夜裏爬起來撿破爛而不用擔心挨揍了,打倒美帝國主義紙老虎!趙太爺萬歲!曹少爺萬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