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作為末代工農兵學員,他滿足並從容
工農兵學員是一不正常曆史階段產生的不正常產物。大學生應該代表著知識,象征著民族精華,應該是品學兼優德才兼備,但如果選拔大學生的“品、德”是由一條“有成份論,不唯成份論”的階級路線所決定,如果鑒別大學生“學、才”的公平競爭被廢除,那麽這樣的大學生所麵臨的社會挑戰和精神壓力是巨大的。
開始幾屆工農兵學員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托偉大領袖的紅日高照的洪福,靠四人幫“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的理論助威,老百姓不敢怒,老師們既不敢言也不敢教,哄著領有“上、管(理)、改(造)”大學聖旨的工農兵學員象是伺候灶神爺似的。當時戲話工農兵學員是“大學的牌子,中小學的水平,幼兒園的脾氣”。因此一旦工農兵學員的締造者保護神過了氣,社會對他們矯枉過正的“反攻倒算”是再現實也不過的了。
應該說他們這屆末代工農兵學員是很本份的,因為他們不像他們的前輩們那樣動不動就製造生產出一些“反潮流”的“新生事物”,應該說他們也很刻苦,因為他們雖然趕上了不考試就能上大學的末班車,但已錯過了不考試就能大學畢業的好時光。
應該說他們為他們的前輩學長們作出了很大貢獻,因為他們把所有對工農兵學員的不滿、怨恨乃至於報複都承受下來了。學校已經不把他們當回事了,把他們當成天一亮就要倒掉的隔夜垃圾,1977年整個一年,全國大專院校教職員工的興奮點都在積極準備迎接文革後第一批大學生。
但他還是很滿足。
首先他對專業很滿意。他想過當建築工程師,騎著摩托帶著安全帽夾著圖紙,滿工地跑……;他想過當教師,中學教師,一張紙也不帶走進教室,整個備課內容所有學生姓名都在他心中,然後滿懷信心地掃一眼他的學生,“上課”一聲令下,教室中所有的眼耳大腦都不知不覺地跟著他走上求知之路……;他甚至想過當地質勘探隊員,去體會歌中的感覺,“……我們有火焰般的熱情,戰勝一切疲勞和寒冷,背上我們的行裝,攀上那高高的山巒,我們滿懷無窮的希望,為祖國尋找富饒的礦藏。”
但他從來沒想到過要當醫生,在他的下意識中,那好像是女性的職業。他滿意這個專業,因為他敏銳地看到了前景,這個職業和木匠、理發員一樣,能直接看到個人的努力對社會的貢獻,而這一貢獻與生命相關與人道主義相關,“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這是那本小紅書中為數不多的經得起曆史檢驗的“最高指示”之一。
對於工農兵學員本身的社會地位和現實處境,他看得挺穿,不管怎麽說總比招工強吧,而且招到了上海。對於人們對工農兵學員知識水平的蔑視,他不著急,他本來就是老初三的,自73年起他就開始補高中的課,到離開青湖場時,他自信他的數理化基礎能通過文革前的大學入學考試。他三年的“靈格風”和廣播英語自習,幾乎嚇了英語老師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