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女兒想起了鬆花
她是個好姑娘,熱情善良(他的腦海中在過電影:“師傅,喝水,修不好沒關係,反正有能湊合著坐的”),充滿活力(繼續過電影:運動頭,海魂衫,打著節拍吹口琴),幽默敏銳(他感到手裏那封信的份量)。
“喜歡她嗎?”他問著自己。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但這就是愛嗎?好像不是。因為想到這個動詞,他就覺得心裏有點堵,不用想,是鬆花在那裏堵著。鬆花是人家的人了,自己堵自己堵一輩子?不行,得活血化淤,有冠心舒合丸嗎?他想起了和瑤娣他們玩集體遊戲“找朋友”時唱的那支兒歌:
“我們要找一個人。”一邊的小夥伴手拉著手走過去。
“你們要找什麽人?”另一邊也手拉著手迎上來。
“我們要找某某某。”
“什麽人來同她去?”
“就是我來同她去。”
誰是“她”?柳曉廈?
他眯起了眼睛,走了神。
“爸爸,”女兒甜甜的嗓音輕輕地把他拉回了現實,她背著書包,找到了閱覽室。
“瞧你一鼻子的汗,也不擦擦,”他掏出手帕替女兒擦幹汗水,“曉廈阿姨寄信來,要爸爸考研究生,你說考不考?”
女兒沒說話,很認真地看著柳曉廈的相片。
他有點緊張,怕女兒要看信。以前在江西收到上海來信時,女兒等他拆開信後,總自告奮勇地要念給他聽,來一封信,從認生詞到講解內容到交流看法,父女倆總要樂一陣子。他能不讓女兒看嗎?能不給她如實講解嗎?
還好,女兒沒提,不加評論地把相片還給他,說她有點餓了。
在離小賣部不遠的草地邊上,女兒握著汽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雞子餅,細嚼慢咽,望著在微風中飄漾的柳枝,若有所思。他知道他得和女兒溝通思想,而且得在那隻雞子餅被消化完之前。
沒等他找到話題,女兒說話了,“我們沒有鬆花阿姨的相片”,她看著前方,象是在感歎。
“還記得她嗎?”
女兒轉過臉來,看著他,幽黑的眼眸象是罩著霧氣,“有點記不得了。”
他被觸動了,是的,一年多了,他也有點記不清鬆花的容貌了,你越使勁,這圖象就越抽象,象是溶入了夕陽,化入了秋風。但他感到她的存在,在什麽地方注視著他和他的女兒,如夕陽灑來淡淡的暖,如秋風吹來絲絲的涼。
他找到要說的話了。
“告訴你,”他彎下腰,湊上女兒的耳朵,“爸爸不會讓曉廈阿姨當你的媽媽的。”他在想,再過10年,女兒17歲了,到那時她大概不會在意當她後媽的是不是鬆花。
女兒摟住他的脖子,也對著他的耳朵輕柔地說,“我有爸爸就夠了。”幾滴熱熱的淚水到了他的肩頭。
“瞧你,餅喳子全到爸爸脖子裏了!”他順勢一把把女兒抱了起來,挺沉,女兒真大了,不能再抱了。
女兒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