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曉廈的信及人生指南
開學後不久的一個下午,他收到柳曉廈的大連來信,在一樓閱覽室找了個一個背人的位置,拆開了信。
“師傅: 不要把這信與‘軍婚’聯係起來,這樣會嚇著你。算是聊天吧。但這也有點冤,我還沒習慣這樣和人聊過天。碰到你至今不到兩個月,見了兩次麵,在一起沒說過10分鍾的話,但我有種感覺,我們之間可能有某種緣分,相信我,我的感覺有統計學的意義。對於你,我有三個沒想到。我第一眼看到你在我家院子裏幹木匠活時,我想中國的新一代工人階級就應該象是這種模樣--有社會主義覺悟的有文化的勞動者,沒想到你還真是工農兵學員。看到你的小公主時,還真沒想到她有個這麽年輕的老子。能一個人帶出個這麽聰明、達理、爽朗、活潑、善良的小姑娘,格老子本人的素質就可以免檢了。根據你女兒的話,你是標準工人階級子弟,沒想到你還能“月飛山”。這三個沒想到,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的實習質量,間接地影響了國防施工,你應該知罪。有一點你可能沒想到過,你的女兒幫你得了不少別人不容易從姑娘們那裏得到的分,說句笑話,我那幾個同學都異口同聲地說要征你的軍婚。其實這不公平,如果一個女人拖著一個女兒,你們大男人準一個個逃得遠遠的。公平的是,在過去的那些年,你把你所有的愛給了你的女兒--一個人和你毫無關係的孤兒。你的付出贏得了我和我的同學好感(是不是還應該包括你女兒的那位馬老師),當然還應該包括鬆花的(我想在這裏應該用比好感更有力度的詞)。付出愛而得到愛,上帝也作不出比這更公平的良性循環。但世上總有遺憾的事,你女兒得到了在常理下很難得到的愛。而你,愛就在你麵前,你卻與它天河路遙。你和你女兒都愛著鬆花,但--不說了。除了鬆花,你的愛和你女兒的愛不可能和平共處,因此你沒有機會,至少在可預見的將來。我也沒有機會,盡管我非常喜歡你和你的女兒。不說這些了,這可能是比平反冤假錯案更難的老大難問題。給你(也是給我自己)指點迷津吧。我們工農兵學員真的沒戲了,不是一部分人或一大部分人,而是整個沒戲了。以後我們肯定不能享受大學待遇。明年起,本科生和研究生恢複招生,在新的本科生畢業之前,考上研究生,這是我們的唯一出路。我明年肯定考,你得好好準備79年考,與同樣在文革中耽誤了青春的紅衛兵大學生競爭,我們有年齡優勢。讓我們化遺憾為力量,當新一代霍去病,‘碩士不獲,何以家為?’ 問候你的小公主!曉廈 77.9.29”
當他讀到柳曉廈的第三個想不到時,笑了,帶著一分不以為然。幹部子弟是不是都這樣?好歌誰都愛唱,在兵團在農場會唱朝鮮歌、越南歌、阿爾巴尼亞歌、外國民歌二百首(當然是偷偷地唱)的工農子弟多著呢。
但他承認柳曉廈眼光很敏銳,她對女兒對鬆花和對他自己的看法都有如離弦之箭一矢中的。女兒增加了他在姑娘眼中的份量,有這事?但他確實是從來沒想過。他怎能知道人家在想什麽呢?
柳曉廈的眼光比他遠大,這是他第一次想起還有研究生這碼事。他慢慢地疊好信,想起了當年用7.9步槍射遠靶時的口令:目標500米,標尺2,射擊!他完全同意柳曉廈的分析和建議--79年考研究生。嚴格說來,這不是遠靶,而是相當近的目標,從現在就得開始準備。嗨,真虧得有她這封信指點迷津。
怎麽疊好的信紙塞不回牛皮軍郵信封?他抖了抖信封,一張黑白半身相片出現在他眼前:軍艦上,強勁的海風中,她略眯著眼,帶著一絲笑意一絲調皮,注視著鏡頭。相片背麵流利的草書:拿不到金牌,拿不到銀牌,還拿不到銅牌?
金牌?是指女兒?
銀牌?鬆花?
如果這樣來解,她的言外之意是很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