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歌曲《寶貝》的同病相憐
馬老師想起了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彈得一手好鋼琴,音樂學院的老師對她過早退學嫁人遺憾萬分,但她有勝於阿Q的理由和信心,她成不了鋼琴家,她的子女能成。1955年馬老師出生時,她母親看到她十指尖尖,心裏樂壞了。
但自馬老師懂事起,她和母親就存在一種戰爭狀態之中,她像她愛好足球常常踢後衛的父親──你帶球衝得越凶,我攔截鏟球就越狠。每次練琴,母親坐在她身後,她就有在日本紗廠做童工,拿摩溫(女工頭)巡視到身後的感覺。即使母親在廚房,她也偷不成懶,她母親耳尖,等飯菜燒好,會很細心很耐心地要她重複某一段某一小節。
等馬老師10歲進音院附小後,方知競爭之激烈,同學們一個個都是音樂世家的名門之後,要不是她從小在“日本紗廠”被“拿摩溫”逼出來的童子功,肯定堅持不下去。她在琴房練琴時,真想“拿摩溫”就坐在她身後,她每周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摟著母親又親又喊:“我想死你了,媽媽!”
她母親真的被她給想死了。
一年後那場“紅色風暴”來臨後不久,母親沒再從她任教的民辦小學回來,幾天後母親在一隻小木盒中回家了。以後,馬老師她不敢聽她母親酷愛的那支“致愛麗絲”,她受不了,她甚至不能彈。76年她母親十年忌日,她關上門,敬起香,打開琴蓋,剛開始第一小節,就再也彈不下去了,她一頭撲在琴鍵上,嚎啕大哭,琴隨著她的抽欷,發出一陣一陣的轟鳴。
在此刻,馬老師能不理解這個唱得情真唱得淚湧的小姑娘?
女兒淚眼朦朧裏也想得很多。她想到了鬆庵,想到了鬆花,在那些個夏夜,她睡在鬆花寬大的帳子中,她問鬆花:
“鬆花阿姨,你會唱‘寶貝’嗎?”
鬆花搖搖頭。
女兒輕輕地唱給鬆花聽,問她好不好聽。
“真好聽,爸爸教你的?”
“我自己學的,”女兒驕傲地說,“多聽多聽就會了,我教你好嗎?”
“好──,丫頭真是寶貝,是阿姨的心肝寶貝。”鬆花在女兒臉上親了一下,摟住女兒。清涼的山風裏,女兒在巨大的甜蜜中(她以後知道這就是她所盼望的愛──母愛),在鬆花的懷中,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入睡。
在音樂教室裏,女兒猛地從魂遊千裏的下意識中清醒過來,擦了擦眼淚,攏了攏頭發,不好意思地看著馬老師,說要去醫學院食堂,不然的話爸爸要等急了。
他是等急了。女兒12點放學,過一條馬路就到醫學院。往常12點15分女兒總準時坐在後門傳達室等他,今天12點半了還不見個人影,他一直擔心那條馬路,因為那是條交通幹線。等他一路找到學校,正遇到女兒和馬老師走到校門口。女兒跑上來,抱住他腰用勁摟了摟。
“惹老師生氣了?”他看了看女兒紅紅的眼,抬起頭笑著和馬老師打招呼,因為他相信女兒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
“沒有沒有,你女兒歌唱的很不錯,還真動了感情,有機會我準備送她去少年宮合唱團,”馬老師也笑著解釋。
在傳達室裏,馬老師看著這父女倆說說笑笑,過馬路遠去。
“啊吆,看上人家老爹啦。”榮老師咬著包子到傳達室取報紙,看到馬老師出神的樣子,再看看馬路對麵,與馬老師開起玩笑來。
“奇怪,什麽年齡?生得出這麽大的女兒。”馬老師比榮老師小個十幾歲,但很談得來,把她當親姐姐看,所以說話也隨便直截了當。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老三屆的,長的後生。”
“老三屆的也不應該在那個年齡就生女兒啊,是69年70年吧,不會是流氓活動的產物?”馬老師笑著貧嘴。
“不過他那個女兒真得人痛得人愛,也虧他一個人帶,怎麽樣,想當人家後娘,我家訪時幫你去搭搭脈,偵察偵察?”
“那倒不需要,不過你什麽時候去家訪,我一起去看看,這女孩有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