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回到上海回到家
陰冷的春雨中,江輪轉入了吳淞口,進了黃浦江。
離開這裏整整七年了,他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岸上建築、船塢、倉庫、發電廠、共青苗圃,泊靠在江邊漁輪、軍艦、木帆船,江中拖輪拖著一長串駁船突突突地吐著黑煙……,這一切在蒙蒙細雨中猶如夢境。
嗚--
嗚——嗚——
客輪和從蘇州河轉出的拖船隊的互避氣笛把他帶回了現實。
外白渡橋、和平飯店、中國銀行、陸家嘴天文台、整個外灘展現在麵前。上海,他吸了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他很難理清楚他此刻的感覺,他覺得不需要理了,因為他知道在這百感中少了什麽。他看了看身邊的女兒,她眼裏閃爍著一種向往已久的期待和夢境成真的好奇,但她抿得緊緊的小嘴抿去了應有的興奮、抿出了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深沉。
他想起了在九江江堤上的那個夏夜,女兒醉人的稚音猶在耳前:“鬆花阿姨,上海是我老家,我爺爺我奶奶都在那裏,下回我們一起到上海去……”
弟弟建國和妹妹建園在十六浦碼頭上接。建國已是大小夥子了,個頭比他還大,他拍拍弟弟厚實的肩頭。建園摟住女兒高興地衝著他直嚷:“阿哥,儂各女兒頂掉了”。“姑姑好,叔叔好,”女兒甜甜地和建國建園打招呼,眼裏充滿了近來少有的喜悅。
建國踩著三輪貨車,一大塊塑料布蓋住一車的大小行李,建園摟著女兒披著他的軍用雨衣坐在車箱裏;他騎著建園的自行車,跟在後麵。
女兒從雨披下瞅著的上海的街景,一邊和建園嘮著話。
“不會說上海話?”建園打著上海官腔。
“不會”女兒伸出手抹去臉上的雨珠。
“那你聽得懂嗎?”
“以前在二連時都聽得懂,到青湖後爸爸不說了,我不知道聽不聽得懂。”
“沒關係,到家後姑姑教你。”
“家--”女兒拖了一下話音“還遠不遠?”
“噢,蠻遠的,想我們上海的家嗎?”
“想--,想了很久,”這次女兒一點沒遲疑。
他騎著車一手扶著三輪貨車上的兩口大箱子,聽著女兒和妹妹斷斷續續的交談,他發現真的不太有信心了。自拿到入學通知書後,他對今後的生活走向開始茫然起來,說也奇怪,在二連,在鬆庵,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對生活都充滿信心。現在回城了,入學了,女兒長這麽大了,反而今不如昔了,真的是老了?不至於吧,才25歲。當然,這一路伴隨的陰雨加重了他心中的灰色情調,但那灰色的根源是什 麽呢?從十六浦想到家門口,想了很多,其實這也是多費神,那根源脈絡清楚地連著他連著女兒連到了那片鬆林那條閃耀過異彩的窮途末路……。
“阿哥當心!”三輪車彎進他家弄堂時,建園提醒他。
當這一夥人車湧進不寬的弄堂時,他們象檢閱陸海空三軍似的與鄰居點頭示意打招呼,就在親熱的寒暄中,他看到了在他和女兒前行路上的沉濃烏雲,那提示著暴風雨的閃電,因為在人們注視女兒的眼神中他讀明白了容不得你誤解的異樣。
這時他突然又有了信心有了力量,信心和力量往往是逼出來的,以前中學運動會5000米賽前的感覺湧上心頭,繞田徑場12圈半是不是堅持得下來?能否進入前六名?他心裏一點數都沒有,但他踏上起跑線靜候著“各--就位,預備--”後的發令槍響時,他的腿部肌群緊繃著,心裏反而很安靜了。
爸爸媽媽身體都還好,隻是頭發開始花白起來。七年不見,奶奶真是成了老奶奶了,但精神還不錯,當女兒叫“太婆”時,奶奶摸出一隻早就準備好的小紅包塞到了“乖囡”手中。當天晚上大團圓,四代同堂夜飯吃得興高采烈。
女兒大了,弟弟妹妹成人了,爸爸媽媽奶奶老了,阿爺去世了,一切都順時鍾往前走,但他家的房子還停留在20年前,以前覺得兩間方方正正15平米一間的工房不算小,現在要安排這四代七口人睡下去可得動點腦筋。他回來前實行合並同類項,奶奶、媽媽、建園睡裏屋的兩張床,爸爸和建國睡外屋的一張床,剩下就沒有什麽空間了。現在爸爸和建國把以前他曾睡過的閣樓騰了出來。關鍵取決於女兒了,她爬上爬下試了兩回後,決定和爸爸睡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