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女兒,嚇哭了
但女兒搞不明白,晚飯後他和女兒各自坐在寫字台的兩邊忙活,女兒有時會放下鉛筆困惑地問,“為什麽鬆花阿姨不理我了?”
“她忙。”
“為什麽她忙?”
“她是黨員。”
“那你是不是黨員?”
“不是。”
“那我是不是黨員?”
“當然也不是。”他笑了。
“噢,我知道了,如果我也是黨員,爸爸也是黨員,鬆花阿姨就會和我們玩了,對嗎?爸爸。”
“不是一起玩了,是一起工作了。”
“那我們什麽時候能是黨員呢?”
“快了,快了。”他敷衍著女兒,心裏開始盤算,得快想辦法擺脫這困境。
但人到了這一步,是不容易擺脫感情的折磨和恩怨的旋渦。
大龍在部隊進步很快,入了黨,當了班長。75年國慶節前,寄來錢、軍人聯票和介紹信,要鬆花去部隊完婚。鬆花回信,說是等他明年複員回來再辦喜事。部隊很快給場武裝部來信,說大龍是提幹對象,明年很可能複不了員,要場裏做鬆花工作,趕快去山西成婚。
但鬆花病了,真病了,滴水不進,臥床不起,誰來勸,見了都開不了口。醫務所王大夫說鬆花陰虛陽也虛,冬天得吃幾副方子好好補補。最後鬆花爹說話了,等明年春暖後鬆花身子好了,再去山西。
女兒聽說鬆花病了,好幾次找機會路過鬆花家,都沒有見到人。這天,她從鐵頭家回來,繞了幾步路,從鬆花家門口過,還沒站穩腳,大龍的媽就竄了上來,指著女兒破口大罵了起來:
“你這個小妖精,你媽妖死了,你來接著妖啊?看你這幾天在這裏轉來轉去,想幫你找不到老婆的死老子來拉纖啊?我家崽是什麽人?是共產黨!是解放軍!是班長!告訴你爹,他想來破壞軍婚,一顆子彈專政了他……”
隻聽“哐檔”一聲響,鬆花開了大門,走到大龍媽麵前,手指著她未來婆婆的鼻子,一句一頓地說:“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對人家小孩子吼這種下流話。人家來看我礙著你什麽事?你以為人家找不到老婆啊?你看看全場的知青有哪個在這裏找老婆的?人家是上海來的。你家崽是共產黨,是解放軍,是班長,你知道人家爹是幹什麽的?告訴你嚇都嚇得死你。你造謠人家破壞軍婚,要一槍崩了人家,你怎麽就不怕壞了你家崽在部隊的前程?”
鬆花越說越激動,“今年結婚不結婚是我和大龍的事,這是新社會,戀愛自由,婚姻自由,你還想封建啊,想反動啊,想反黨啊。別說是還沒登記結婚,就算是你們家的人了,我作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壞了你家的門風,你給我說說清楚。你憑什麽到我家門口口口聲聲破壞軍婚破壞軍婚的。告訴你,把我逼反了,我這輩子不嫁人了,出家了,看你去抓破壞軍婚去。”
鬆花快步走向女兒,蹲下身,一把把女兒摟在懷裏,說了句“乖丫頭”就說不下去了,眼淚禁不住一串串地流了下來。女兒一開始被大龍媽嚇得目瞪口呆,滿眶的淚水不敢流,此時她把頭埋在鬆花的懷裏,委屈地一抽連著一抽,鬆花的胸前很快濕了一大片。
大龍媽被鬆花這一頓連蒙帶罵給鎮住了,從此沒敢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