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故鄉,是夢裏的胡同口,亦是風裏的蓧麥麵。漂泊半生,我終於明白,問從哪裏來,其實是在問:我是誰?我歸何處?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每當想起三毛的這兩句歌詞,我就禁不住熱淚盈眶。三毛芳齡二十的那一年就走出世界,先後到西班牙、德國、美國等地讀書和工作,後又遊曆了南斯拉夫、波蘭、丹麥和撒哈拉大沙漠。在流浪中,她遇上了西班牙人荷西,一見鍾情,結成連理。然而,不幸的是,荷西因潛水發生意外而身亡,這給三毛精神上帶來致命的打擊。終於,三毛在度過了18年之久的漂泊生活後,又滿懷悲痛地回到了台灣。三毛在歌中反複唱道:“流浪,流浪,流浪遠方”,在蒼涼無際的撒哈拉大沙漠,她一定被一種強烈的被遺棄感緊緊攫住,鄉關何處?時間和空間又在哪裏?因此,“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故鄉,而我們中的有些人又似乎說不出自己的故鄉。故鄉,常常被我們不經意的丟失;故鄉,又常常把我們不經意地拋棄。朦朧中,我知道我的故鄉是北京城裏一個叫柴棒胡同的地方,但柴棒胡同是什麽樣兒?在我的記憶裏始終是一片空白。五十年代初,我們全家就被掃地出門(城門)了。父親帶著我們全家,登上西去的“移民專車”,在一路風雪之中,來到一個今天叫做“烏盟後山”的地方。這是一個“荒邊無樹鳥無窩”的不毛之地,當時許多十四五的大閨女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裳,穿著爛皮襖赤著腳在街上跑……然而,這裏就又成了我的故鄉。後山的蓧麥麵山藥蛋養人,老天爺多少降下些雨水就餓不死人。我就是咀嚼著蓧麥麵山藥蛋、哼唱著後山的“二人台”,慢慢地長大了。
但是,哪怕是在自己的潛意識裏,我從來沒有承認過自己是“內蒙人”,或者是“烏盟後山人”。下學的路上,因為同學們罵我是“侉子”,我曾對著蒼茫的大山掉下眼淚;作業本的背麵,我曾畫下許許多多的天安門、望天猴……。小學五年級那一年,我的一篇《我的故鄉》的作文得到旗教研室老師的讚揚,高興得我那位蒙古族班主任在課堂上朗讀了好幾次。從此,我更認定我的故鄉是北京,是那夢裏的小胡同了。
烏盟後山的蓧麥麵、山藥蛋養育我長大,一開口就是滿嘴的“土豆味兒”,卻口口聲聲硬要說自己是“北京人”,你說可笑不可笑?還是在上小學之前,母親曾帶我來地安門一帶的外公家小住了一段。那是一座舊廟,門外有一個賣烤白薯的謝姥姥,每次從那廟裏出來,老太太總要挑塊熱乎乎的烤白薯塞到我的手裏。偶有買冰糖葫蘆的唱買而過,我再磨媽買一串冰糖葫蘆。母親是來北京找工作的,沒事兒時她就帶我逛天安門、逛故宮、逛北海。在那一貧如洗的內蒙古高原,是見不著烤白薯和冰糖葫蘆的,也沒有望天猴和九龍壁,因此,烤白薯和冰糖葫蘆、望天猴和大龍,便是我兒時眼裏的北京,給我留下了無窮無盡的思鄉情結。
母親在北京找到了臨時工,我便被送回內蒙上小學,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我兒時的北京。上初一和中師畢業那次,我又先後來過北京,但都是含著依依不舍而又無可奈何的熱淚登上了西去的列車。中師畢業後我到一個叫大哈達的小村當了小學教師。在這個隻有80多口人的小山村裏,老鄉們連旗鎮都難得去上一回,更不要說呼市、北京了。有一天,我教娃娃們唱《北京的金山上》那首歌,忽然有一個學生站起瞪著大眼睛問我:“老師,你們北京也和咱們村似的?”麵對這哭笑不得的提問,我愣了半天,緊接著便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湧上心頭。北京與這窮鄉僻壤有著天淵之別,你讓我從何回答這個問題?我放下正在進行的音樂課,在黑板上草草地劃了幾筆簡圖,便滔滔地講起來。從雄偉的天安門講到萬裏長城,從皇宮紫禁城講到明十三陵,從北海講到頤和園、講到毀於兵燹的圓明園……。後來我自己都不知講了些什麽,也許這20年來太思念故土,我竟滔滔不絕而不可收,一會兒慷慨激昂,一會兒淚如泉湧,直講得那幫山村娃娃眼睛裏也噙了淚水。該放學了,路過教室門前的社員們也都停了下來,擠在門口聽我神侃。現在回想起來,這也許是我當教師以來最得意的一堂課……。
餘秋雨先生曾說:“諸般人生況味中非常重要的一項就是異鄉體驗與故鄉意識的深刻交糅,漂泊欲念與回歸意識的相輔相成。這一況味,跨國界而越古今,作為一個永遠充滿魅力的人生悖論而讓人品咂不盡。”是的,那種強烈的漂泊感受和思鄉情結就是這般刻骨銘心,魂牽夢繞,常常讓你不知身歸何處,這是那些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半步的人所難以理解的。
然而,你不要問我從哪裏來,也許自己自吹自擂自己是北京人那隻是一種假設。1977年發生了一場社會大變革,那就是恢複高考。和曆史上任何一次大變動一樣,帶來了許多人的遷徙和遠行,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幸運者。接到北京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默默地哭了,久久不能自已。我把盟招生委員會簽發給我的準考證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人生的旅行袋裏,已經整整保存了20年。
20年來,我曾出沒在高等學府的校園裏,出沒在文人雲集的雜誌社,出沒在被外界人看來近乎神秘的中央機關。但是,我不論走到哪裏,不能碰見認識你的人,因為一開口,便是帶著“土豆味兒”的普通話,“活生生把一個故鄉掛在嘴邊”,一說話便證明你不是“北京人”。於是,不論是在辦公室裏,還是在宴會桌旁,都不免會遇到這樣的困擾:“老鄧是內蒙人還是山西人?”“你的北京話有點兒南腔北調,說不出你是哪兒的人!”嗚呼,真是有“口”難辯,身歸故鄉,但你已經不再是故鄉人!在這座所謂現代化的大都市裏,自己更像一個外地打工崽一樣地東奔西波,為了能有一間能夠棲身的居室,為了女兒的入托入學,為了老婆從插隊的地方辦回北京,再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京腔的普通話沒能學好,倒學會了北京人生蜂窩煤爐子,學會了北京人在初冬排隊買儲存大白菜,學會了北京人早早起床趕緊跑到胡同口等著上廁所,學會了北京人玩兒命似地擠進地鐵列車……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不要管我的故鄉在何方。說來也許並不能算是好笑,我的單位曾先後調來過兩位內蒙籍的同事,一位是赤峰人,一位是興安盟人,比起我們烏盟到北京,這兩個地方要遙遠兩到三倍,但我仍把他們當做故鄉人——一說都是內蒙古來的,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嘛。於是,我又糊裏糊塗地成了內蒙人,我的故鄉原來還是在內蒙、在烏盟後山。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眼前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一股空前廣泛、空前強大的商業化手段,正在瘋狂地吞噬和蛀空人們的道義和良心。追逐金錢和權力的成功,大約已經成了如今社會上衡量人的標準和尺度。這是一個偽善的時代,這是一個失去信用的時代。麵對著這名來利往的人流,麵對著這物欲橫流的社會,不知有多少次,我忽然又覺得自己不知身歸何處,神經病似地想要回到內蒙古高原上的那一塊“淨土”中去,讓情感和心靈回一次故鄉。
是的,也許我的故鄉就是在那裏。那裏曾經有過我的真誠、我的友誼。我永遠不會忘記,上中學時正趕上三年大饑荒,學校要我們帶糧上學,我家當時有四個姐弟在上中學,怎能湊得這麽多糧食?有幾次我真是要餓肚子了,是姐姐她們那個高中班的同學你一兩我半兩湊得讓我接上了夥食。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同宿舍的同學從家裏帶來幹糧,哪怕是一把炒麵,也要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給別人吃。盡管清貧如洗,同學們仍能相持相扶,每每想起這一切,傷感的淚水便打濕我的雙眼……
我的故鄉就是在那裏。那裏曾經有過我的初戀、我的愛情。23歲那年,有兩個女孩先後愛上了我。先前那個女孩姓鄭,她長得並不很漂亮,但她是第一個愛上我的女孩。她帶我去看她的奶奶,看她的姥姥,正當要嫁給我的時候,公社領導出麵幹涉了,理由是我的父親有嚴重曆史問題,而她的父親偏偏又是個黨員幹部。事情結束後她淚人兒似地送走了我,給我們兩個人的心中留下了無邊的惆悵。從此,我懂得了什麽叫歧視。人的漫漫一生,會遇到許許多多不如意甚至不幸的事,然而最可怕的、最讓人不堪忍受的便是歧視。
是的,我的故鄉也許的確就是在那裏。今天,那片土地仍不美麗,一年要刮四季的風,特別是冬天,漫天的白毛旋風讓你找不到家門。但是,那裏留下了我生命的印跡。有人說,沒有埋葬過親人的地方算不得故鄉,而我,一手把我拉巴大的親生父親就埋葬在那裏的一個小山包下。去年夏天,我曾帶著女兒去上墳,墳上當年插上的枝條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每當唱起三毛留給我們的這支歌,我就熱淚盈眶,不能自已。是的,你不要問我從哪裏來,當友情和良心失卻的時候,當愛情和婚姻進入一種流水線、變成一道“快餐”的時候,你,你不要問我從哪裏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裏去!“流浪,流浪”,我要“流浪遠方”,去尋訪那“夢中的橄欖樹”、“夢中的橄欖樹”。林清玄曾說:“我們不要管無情的背棄,我們不要管苦痛的創痕,隻有維持一瓣香,在長夜的孤燈下,可以從陋室裏的胸中散發出來,也就夠了。”
哦,不要問我從哪裏來,不要問我從哪裏來!
(寫於1997年9月21日,發表於1998年6月號《文化月刊》。)
如果你也曾在流浪中思念過故鄉,歡迎在留言裏寫下你的故事——讓我們在文字中彼此靠近,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