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幾顆萵筍和甘藍,人類和旱獺展開了貓鼠大戰。鐵絲網、木板、水攻輪番上陣,結局卻令人意想不到——原來,真正該被敬佩的,竟是“敵人”。
親家所說的旱獺,和我國西北、青藏高原上的草原犬鼠不是同一類種,屬於北美那種土撥鼠。我們兩家輪番到女兒那裏小住,如果遇到種菜這季節,便會與旱獺進行沒完沒了的戰鬥。
親家愛種地,那是他童年的夢。女兒女婿在阿巴拉契亞山穀這個小城買了房子後,親家去探親,看到房後有那麽一大片草地,喜出望外,很快在上麵開出了一片200平米左右的菜地。為了這菜地,親家每天晚上讓他兒子開著轎車,到幾公裏外的一個公園去拉肥土。那裏堆了小山似地腐殖質綠肥,可以隨便拉,隻是把咱家的小車壓得夠嗆。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地方有旱獺,它們吃膩了草原上的野草,就偷著來菜園裏亂啃亂吃菜苗了。為了這件事,親家傷透了腦筋,花了大本錢,他讓兒子帶他買回鐵絲網,在菜園的各個拐角釘上木樁,圍起一道2尺高的籬笆牆。
這年9月下旬,親家回京,我們接著去“換防”,看見地裏的菜還挺茂盛,那幾個大絲瓜,有一個竟有2尺長,已經爬到一人多高的樹牆上麵了。我問外孫女:“哪裏有什麽旱獺?這不是好好的嘛!”誰料她回答說:“有,爺爺天天蹲守,有時吃飯也在外麵。”我走近菜園細看,果然有旱獺挖的洞,隻是這裏已經秋涼,地上沒什麽葉菜了,它們來得就少了。
2014年,我們差不多在美國住了一年,這種菜的事務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這裏的天氣比北京涼,5月初我們把育好的萵筍苗移到地壟上,20天後漸漸長出四五片真葉,一撲棱一撲棱地,嫩綠水靈,煞是可愛。我不會種萵筍,正準備挑其中粗壯的移栽定苗,卻被旱獺掃蕩了一回。這天早晨,我正要吃早點,下意識地覺得房後有響動。我拉開後門衝出去,有三隻旱獺飛也似地朝樹牆那邊跑去,隻看見它們一個背影。我的萵筍被它們糟蹋了三分之一,滿地耷拉著被它們咬壞的敗葉。這家夥太可惡了,仔細查看,菜園一角的籬笆下掏出一個小洞,兩側隆起新的泥土。我氣憤極了,但是又束手無策,趕緊找來幾根木條,把那小洞從上到下結結實實地釘死。這以後,稍微消停了些日子。
紫甘藍的種苗是從一家市場買來的,好像是一美元一支。這麽貴的菜苗,我們隻買了6支,但是在紫甘藍正要包葉結球時,又被旱獺咬壞了兩棵。這回是從哪兒進來的呢?我沒有親家那麽下辛苦,整天蹲守,還真不知它們什麽時候進來,又什麽時候走的。我仔細查看,可能是從菜園東北角那塊大石頭旁邊進來的。這一段的籬笆牆是在樹牆外邊,我在一人多高的樹叢裏查看了半天,也沒發現它們挖土的痕跡。真是黔驢技窮了,我把車庫和地下室所有能用的木板兒都搬來,把大石頭和樹牆臨菜地的這一邊,統統給攔了起來。這種笨活兒,足足幹了一個上午,累得滿頭大汗,精疲力盡,連午飯也耽誤了。
令人沮喪的是,什麽辦法也擋不住旱獺的來襲。這一回,是菜地中間的一側隆起一堆新土,旱獺竟然不用鑽籬笆牆就進來了。沒辦法,我依舊用木板、石頭等把洞口給楔死。然而,過不了多久,菜園又遭到旱獺的糟蹋。女婿幫我查看,在上次堵死的鼠洞一側的樹牆外,出現了一個碗口粗的新洞。氣死我了!我忽然靈機一動,用水淹死狗日的!我讓女婿幫我拉過澆地用的水管,衝著那洞裏就放起水來。這裏的自來水便宜,要是在北京,可不敢這麽幹。足足放了兩個鍾頭,心想一定把它們淹死了,看你往哪裏跑?
正當我慶幸這最後勝利的時候,忽然有一天下午看見一隻碩大無比的老旱獺在後窗外的平台上坐著,它望著平台下的菜地,若有所思的樣子。你聽說過耗子算卦這件事嗎?眼前就是這種情形。我不敢從後門出,悄悄從前門繞過去,躡手躡腳地衝上去,結果它忽然哧溜一聲,奪路而逃,從平台下溜走了。
經過不知多少次的搏鬥,我似乎才明白,人終究鬥不過旱獺。旱獺的洞穴四通八達,有n個出口,你放多少水也沒有用。我不得不查一下資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它們一家的洞穴就是一個“城鎮”,至少占地兩公頃,並且四通八達。兩公頃,兩萬個平方米呀!有科學家指出,它們是草原的英雄,幾千年來,沒有它們,草原就會消失殆盡。一百多年前,愚蠢而又傲慢的農場主要把它們滅絕,但草原生態遭到嚴重破壞,後來不得不把旱獺列為保護動物。
把榮耀歸於旱獺,把勝利歸於旱獺,自以為是的我們,應該心平氣和地甘拜下風了。此地不是我們實現童年夢想的地方,菜園該平了。
(寫於2016年7月22日,發表於2016年8月6日《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