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城裏人給孩子過生日,都興買回一塊偌大的蛋糕,上麵插滿筷子粗細的紅色蠟燭,多少歲就插多少支。趕在生日晚宴上,在一片“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中,讓孩子當著親朋把那些點燃的蠟燭一一吹滅……
這是一種時尚,一種都市人的時尚。我這個從鄉下來的老爸孤陋寡聞,始終也沒有弄懂為什麽要吹滅那些歡快跳躍的蠟燭,這與人的生辰吉日有何幹係?我愛女兒,凡認識我的,都知道我是個愛女如命的人,當然不會忘記給女兒過生日。但是,卻從來未曾教給女兒吹滅什麽生日蠟燭。不懂不能裝懂,是不是?免得女兒當著眾人麵,問起我這個問題時讓人尷尬。
記得女兒12歲生日時,正上小學六年級,轉過年就要畢業了。這年12月7日,她請來四五個相好的女同學,說是請她們吃飯,共同給自己過生曰。我這個當老爸的,那天正在家編稿,也沒去單位上班,就給這幫小女孩當了回大師傅。我燜了滿滿一鍋米飯,也不記得燒了幾個什麽菜,反正沒上飲料和糖果。沒想到這幫小丫頭竟吃得那麽香,不記得她們說過祝我女兒快樂的話或唱過什麽生日祝歌,隻記得她們隻誇叔叔的飯菜好吃。有個高個兒姓黃的女孩,一連吃了兩大碗。不一會兒,她們就把菜吃得淨光,以至我這個幹在前、吃在後的大師傅,不得不就著鹹菜咽下米飯。但我這個當老爸的還是打心眼裏高興不已。其實,絕不是我這個笨手笨腳的父親飯菜做得成功,也實在沒有來得及給孩子們買什麽好東西吃。但她們吃得那麽投入,那麽熱乎,有說有笑,無拘無束,倒像是一次郊外野餐。她們心裏不是不明白在為一個女同學過生日,隻是沒有學會世故,未曾用語言表達一句,就這麽實實在在、真心真意地歡聚了一回。
這一回為女兒過生日,我是一生不會忘記的,我相信女兒也會把它牢牢儲存在她的記憶庫裏。
每年給孩子過生日,總想不出個新招。一邊給孩子買一大堆生日禮物,一邊又諄諄教導孩子:長大一歲了,應該懂事如何如何做人、如何如何上進了,似乎有點兒耳提麵命,說教氣十足。這生日也就讓孩子覺得沒滋沒味。家長畢竟不是老師,在學校已經聽得膩了,回家你又來教訓,這日子口你就不能說點兒別的?
女兒上初二那年,老師想出一個辦法,讓全班男女同學集體過14歲生日,把家長也都請來,選幾位代表回憶自己的初中時代。
這是不是又在導演“憶苦思甜”的把戲?我不知道。作為家長代表之一,心裏實在沒有把握。但當我一站在這幫孩子麵前、50多雙大眼睛緊盯著我時,少年時代的曆曆往事立即由“電影片斷”變成了活的語言,如泉湧般汩汩而出。
我講了上初二時如何餓得夜裏睡不著覺,半夜出去解手,幾個同學偷著翻牆到學校外的菜田裏抱回一顆洋白菜,饑腸轆轆的我們都顧不得披上衣裳,赤裸著身子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地就大嚼起來。吃完了,再把吃剩下的殘渣剩葉用簸箕收好扔到校牆外麵去。那年,我校有個高一的同學因為偷了幾十個饅頭藏在宿舍床下給搜了出來,披了“破壞國家糧食政策”的罪名被學校開除了……
我講我們這一代人中許多人不曾過過什麽生日,我甚至連自己生日的準確時間是哪月哪日都說不清楚。小時候我父母曾兩地分居,粗糙的父親又當爹又當娘,為了全家那幾張嘴他累彎了腰,糊口尚且困難,哪有那份餘力和雅興為誰過什麽生日?我隻記得報考初中第一次填履曆表時回家問過父親,他想了半天才說:“大約是3月17日吧?”可是我參加工作後戶口簿上又被誤填成9月份。到底是哪一天呢?反正是一道關口又一道關口地都過去了,我也不在乎是哪一天了……
不知是說者傷感,還是聽者傷感,有幾個女孩眼裏竟噙了淚水,包括我那寶貝女兒。年級組長也產生了共鳴,恭維我給孩子們上了很好的一課,後來還聘請我當學校“關心下一代委員會”的委員,發了個紅本本。實在是無功受祿,不敢當也。當時自己都說了些什麽呢?不過是滄桑歲月中的幾葉碎片。
更沒有想到的是,就這麽一次所謂的“演講”,竟考證出了我的真實生辰月日。這“考證者”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女兒,她認為我生日的三月十七可能是農曆,找到年近八旬的奶奶去核實,果然無誤。她便尋來一本《1901~2000年百年日曆表》,查出我的準確生辰日期應該在5月份。
生日是自己的節日。從此,我有了自己的節日。就在轉過年的5月這一天,女兒主持為我過了一次生日,熱乎乎地吃了一頓“長壽麵”,也未曾買什麽生日蛋糕,未曾吹滅什麽生日蠟燭。
女兒的18歲生日是在緊張的高考前夕度過的。忘了是怎麽給她過的,抑或根本就忘了這件事?緊接著,就進了大學的門。這一去,連過生日也不回家了,真是大了。她以後的幾個生日,都是在學校度過的,大約都是同宿舍的幾個女孩子給她過的。她們班有8個女生、8個男生,來自國內七八個省市。他們搞不搞生日Party?吹不吹滅生日的蠟燭?不知道。我也沒有問過。女兒長大了,你再不厭其煩地問這些雞零狗碎,豈不太婆婆媽媽,反遭孩子嘲笑?
吹不吹生日蠟燭、過不過生日,這都無關緊要。反正,孩子大了,讓他們羽毛豐起來,翅膀硬起來,快快飛起來,飛得越高越遠越好。也許,這比教他們怎麽吹滅蠟燭要更富有詩意呢。
(寫於1996年初夏,發表於1996年11月號《婚姻與家庭》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