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敬出的可能是情誼,也可能是一場誤解。
那年草原上的酒局,熱情如火,卻也悄悄冷卻了一段真誠的友誼。
在我們烏盟後山,你要沒有一點兒海量,是稱不起男人的。在那沒有功利色彩的聚會上,放量飲酒代表著真誠、豪爽和仗義。反之,作為一個男人要是喝不了酒,則被同伴譏笑:“這家夥連二兩‘貓尿’也喝不下,回家伺候老婆去吧!”鄙人就是那種“灌不了幾兩‘貓尿’”的主兒,因此把一些朋友疏遠了。
1973年秋天,幾個同事約伴到距旗鎮150裏外的一個牧區公社玩耍,那位叫巴雅爾的老師恨不能傾其所有來款待我們。時值8月,羊兒已經長了秋膘,巴雅爾一下就宰倒兩隻。草原上沒有什麽菜蔬,傍晚,主人把大塊的帶骨羊肉端上來,酒杯對酒杯碰將起來。草原上飲酒有個規矩:女人們表示一下就行,但男人們必須醉倒,不醉倒不夠朋友。在一片豪放的敬酒歌聲中,可坑苦了我這個隻能灌下“二兩貓尿”的家夥,男人們是隻管碰杯灌酒,女人們則忙著給你斟滿酒杯,三八兩下,我就暈暈乎乎,搖搖晃晃地再也招架不住,可是他們還是要提著耳朵連勸帶灌。這一晚,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到最後,男人們都躺倒在炕上,有的說著胡話,有的大笑不止,桌上杯盤狼藉,女主人忙著收拾醉漢們嘔吐出的東西,一點兒嗔怪的意思都沒有。我自己也胸中燃燒著大火,胃裏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嘔吐了一陣也歪倒在炕上睡了過去。
回到旗鎮以後,胃裏難受得好幾天吃不下東西。我新婚的妻子是個北京知青,她一勁兒埋怨我沒有“起子”。唉,她哪裏了解草原上淳樸、真摯而又粗獷的鄉俗!果然,沒過半個月,巴雅爾來旗鎮參加教師會,休息時間又約我去喝酒,被妻子使勁攔住了。為了顧及妻子的情緒,我沒有去赴約豪飲,得罪了巴雅爾。盡管事後我兩次去信解釋賠禮道歉,但他終究也沒有原諒我。在他看來,我不夠朋友,不夠仗義,“稱不起個男人”,從此再也不理我了。就這樣,我失去了一位誠心誠意想和我交往的朋友。
以前一直以為隻有我們後山、或者蒙族鄉親才有這樣的鄉俗,誰知,在內地照樣讓我遇到了同樣的事。1983年,我在白洋澱邊的軍營裏采訪,一位副團長把我灌得酩酊大醉。為了讓我喝好,他帶我到他的家鄉安新縣城,讓妻子溜魚片來招待我。用他的話說,“咱當兵的就是這樣,夠朋友,就喝!”後來他曾多次來北京,約我一起喝酒。頭一次我去了,喝得大醉歸來,挨了妻子的呲兒,以後幾次我再也沒有去,因此也就斷了聯係。
再以後,就是陪著領導出差喝酒了,才知道在酒桌上也是有尊卑長幼之分的,不該你舉杯你舉起來就是“不懂規矩”。領導讓你代他敬酒,那是給你的機會,你喝得醉如爛泥才算得體。這時喝酒的心情,絕非晚報征文啟事裏所說的:“無尊微之別”。當然,這與友情也就風馬牛不相及了。
未能豪飲痛失友,這也是人生的一大遺憾。年過半百,才發覺自己性格中弱點諸多,悟出這“以酒會友”也有文野之分,大家都“心誠”有時也不靈。唉,要是再能和巴雅爾一起喝酒,自己還能不能“舍命陪君子”,喝他個一醉方休呢?
(寫於2002年1月19日,發表於2002年1月21日《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