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鐵血襄陽》連載（125）

第125章《漢江怒濤》

漢江在咆哮。
丙辰年秋七月廿七，醜時三刻。黑雲如潑墨壓向江麵，驚雷似戰鼓擂破長空。暴雨如注，狂風卷著腥濁的浪頭，狠狠砸向逆流而上的大宋水師。閃電倏然劃破夜幕，映出江心千艘戰船鐵甲森森——正是京湖製置使夏貴親率的五萬援軍，奉命馳援被蒙古鐵騎圍困半載的襄樊二城。

“嘎吱——”旗艦龍骨在激流中發出呻吟。桅杆頂上銅鈴亂晃，放哨的士卒突然見得一道紫電順著濕纜竄下，“滋啦啦”如熱油煎肉，緊接著轟隆巨響，雷火直劈江心，炸起三丈高的水柱。滾燙的浪花潑滅炮筒白煙，戰歌卻愈響愈烈。

“漢江就是閻王殿囉喂——”
“嗨著！嗨呀！”
二十名赤膊漢子踩著水車，汗珠滴在燒紅的鐵板上滋滋作響。齒輪碾過惡浪，號子聲衝破雨幕：“浪頭咬咱腳底板喲嗨！”
“咬牙跺碎千頃浪囉喂！”
船頭忽地劇震，老將軍夏貴鐵掌摳住箭樓木縫，雨水順著他花白虯髯流淌。閃電“唰啦”照亮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今年六十有三的夏都統，鎧甲上鏨刻的狴犴紋在雷光中泛起幽藍。副將夏鬆舉盾護住主帥，鐵護腕濺上三滴混著血絲的雨水。

“老天爺給咱們倒酒助威！”夏貴抹臉甩袖，炸雷般大笑，“再來三鬥好酒，正好洗洗蒙古人的鏽鐵鏈！”話音未落，三層樓高的浪頭轟然拍下，將他鐵甲撞得哐當亂響。老將軍卻就著舵盤站穩，吼聲壓過風雨：“撐住！別學岸邊蘆葦——腰杆要比桅杆硬！”
“襄樊姑娘熱好酒——”
“韃子嚇得尿褲子喲嗨！”
全軍哄笑聲中，忽見上遊漂來半截焦木，上麵死死扒著三名宋軍斥候的屍首。夏貴笑聲戛然而止。

桅杆“吱嘎”彎成殘月，破蓑衣碎布在風中亂飛。老將軍仰頭望天，頭盔映出烏雲裂開的詭譎景象。三日前接到密報時他就明白：此去襄樊二百裏水路，沿岸三十座堡寨盡數陷落，蒙古人早在漢江布下鐵索橫江。可官家聖旨字字泣血——“襄樊存亡，係於卿身”。

“轟隆隆！”又一道霹靂炸響，照亮岸上竄動的火把。蒙古騎兵沿江追射，火箭如流星釘上浮橋，滋滋燃燒聲混著韃虜囂叫：“宋豬喂王八嘍！”話音未落，一條哨船被巨浪拋上半空，木板碎裂聲裏，落水士卒剛抓住木桶，漩渦便咕咚吞沒人影。

夏貴五指深深摳進箭垛，鐵甲縫隙滲出的血水被雨水衝成淡紅。那是十日前的舊傷——當時他親率死士夜襲敵寨，左肋中了流矢。醫官勸他靜養，老將軍卻扯下繃帶冷笑：“當年嶽爺爺槍挑鐵浮屠，腸子流出來塞回去再戰！這點皮肉傷，夠給漢江鯉魚塞牙縫？”
“老子劃船不用槳囉喂！”
“全靠浪裏耍流氓喲嗨！”

號子聲陡然轉急，水車軸碾浪如磨盤咕咚作響。船隊正衝進最險的鬼見愁漩渦，隻見夏貴一腳踢翻空酒壇，咣當聲裏爆著青筋領唱：“喝完勝仗睡熱炕！”
“嗨呀嗨……”全軍怪叫應和，竟壓過江濤嗚咽。

突然桅杆傳來刺耳斷裂聲！放哨士卒連人帶鬥笠被甩進怒濤。夏貴卻奪過鼓槌，踏著船板裂痕猛擊：“炸雷給咱打拍子囉喂！”
恰在此時紫電劈落，映得老將軍眸中火光迸射：“浪花給咱撓癢癢喲嗨！”
浪頭潑上甲板，眾將士笑罵著抹去臉上水漬，手中纜繩卻繃得更緊。
“報——！”傳令兵連滾爬來，“前軍……前軍撞上韃子攔江鐵索了！”

暴雨中隱約傳來金屬刮擦的刺耳聲。夏貴蓑衣早被狂風扯爛，他卻拍腿大笑：“閻王見了也低頭囉喂！龍王給咱當伴郎喲嗨！”
仿佛回應般，江底傳來沉悶龍吟似的怪響。
“這趟要是趕不上囉喂……”
號子聲驀地沉寂，隻餘暴雨砸船劈啪作響。五萬將士屏息望向老將軍，但見他鐵掌一揮，桅杆上“夏”字大旗嘩啦展平：“老子拆了龍王廟！”

怒吼震天價響起時，旗艦正迎頭撞上浮屍累累的漩渦。浪濤裏忽現蒙古鐵索寒光，夏貴卻奪過酒囊仰頭痛飲，任箭瘡崩裂的血染紅戰袍。
漢江怒濤翻卷，如墨的夜空被閃電撕開裂痕。在這雷雨交加的黎明前，大宋水師的號子化作蒼龍長吟，千艘戰船迎著鐵索寒光，悍然衝向那座被困二百日的孤城。

浪頭反光裏，老將軍映在甲板上的身影愈顯魁梧，仿佛三十年前那個單槍匹馬衝陣的少年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