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灣遊釣樂
芮少麟
又是枇杷果香的季節,我和老伴再次與在休市定居的幾位老友,匯聚在每天必到的蘇格蘭糖城的湖畔涼亭。雖離別年餘,但音訊卻未曾失聯,一見如故下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中國式的喧囂,頓時讓氣氛活躍起來。
不遠處,酷愛釣魚的香港賈先生和南京李先生在湖邊近處用擬餌鉤在垂釣。如鏡的湖麵上,不時被他們釣到的貓魚掙紮和嬉戲打趣聲,打破了平靜,大家不得不將目光及話題向他們的樂趣轉移過去。
貓魚,是美國當地的俗稱,學名鯰魚,口邊總有幾根觸須的底層魚類,因皮滑無鱗且貪食,魚體多脂肉膩,人們一般不太喜食,多用於喂貓,故名貓魚。賈先生言,他隻要鱸魚。今天他用拖弋的擬餌鉤隻釣到了三四隻六七磅重的貓魚,都放掉了,刁鑽的鱸魚隻釣到兩條,每條有四磅多,運氣實在還真算不好。我說鯰魚喜棲底層,而鱸魚多在近底層覓食,若鉛墜後麵的釣線過短,擬餌鉤必然近底,多釣貓魚,勢在必然。糖城湖水不似他處大湖那般水深,一般隻有一米五左右,鱸魚近地時,未必搶得過貓魚,若將鉛墜後釣線放長一些,鱸魚的上鉤效率會要有提高,這是它們習性決定的······。
在赴美探親的老人們彼此談論傳說中北美湖泊裏釣甲魚和當下黑魚(又名烏鱧、狗魚)、鯉魚“泛濫”等漁趣的同時,朋友們知道我是幹海洋捕撈的,我自然義不容辭地充當起紙上談兵的“內行”來,盡管他們之中有些人也是釣魚實踐的愛好者。我知道美國這裏與國內的漁業環境條件、管理製度、技術要求都相距甚遠,就隻能從二者的差別著手開講漫談,中國漁業的地方特色與各地習俗,永難回避。
古今中外,人們都酷愛釣魚,美國這裏東、西、南方三方,分別麵臨大西洋、太平洋與墨西哥灣,曆來認為向江河湖海釋放個人情趣,是一種很好的休閑娛樂方式,德州休士頓地處亞熱帶,臨近加勒比海的墨西哥灣也是海洋遊釣漁業最早的發達地區。美國漁業分以經濟效益為目的商業漁業和以消遣娛樂或水上運動為目的為主的遊釣漁業兩大類。後者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尤其可觀,地位重要,產量據說能占美國全部食用魚總量的一半以上。中國江河湖海的適捕漁業資源,衰退得已幾近枯竭,無法與之相比。最簡單的例證是國內釣魚,水庫、湖泊一般使用蚯蚓、麵團,而海邊垂釣用的魚食則僅能使用不大的沙蠶,而活蝦、小活魚等卻很少像國外那樣被用作釣魚餌料來使用,畢竟活蝦這類資源,國內太稀少了。國內垂釣,基本上談不到成為一種漁業,而這裏卻經常是釣魚者的汽車滿載而歸,毫不稀罕,據說美國遊釣者一年用於釣魚的消費支出約高達數百億美元。
美國遠洋商業漁業的自動化發達,勞動強度相對大,無專業漁民,常年於世界性漁場從事拖網或釣具漁業的工業化生產,而中國流刺網具,在遠洋漁業被禁用,因其網片數量大對漁業資源保護不利。從我幾次對沿海捕撈業考察的專業角度衡量,其中拖網的性能和效率,很普通,近海蝦拖漁業為唯一,但自動化性能高。美國遊釣漁業發達,聯邦政府和州政府都十分重視,是人們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德州在海洋、湖泊、水庫、池塘等大型水域設置遊釣場所,投放增殖魚種,供人們垂釣,出租釣具,提供餐飲、休息、娛樂等各項服務,把水產業與旅遊業結合起來,經濟效益顯著。記得前年我們全家在奧斯汀大湖區休閑和怡情養性時,雖觀賞了湖天一體、岸邊峰嶺逶迤、秀色可餐的美景,參與了裸身在湖麵任由快艇拖弋氣圈等水上活動,我曾幾次拖弋中翻身落入湖裏,再遊至艇邊,還目睹過帆板、直升機跳傘、垂釣比賽等富有特色、新奇、刺激的現代湖區旅遊項目,使我們充分享受到美國德州湖區旅遊的無窮樂趣,但湖區遊樂與浩渺無垠的海洋垂釣樂趣,還有不同,沒有親自參與這裏的亞熱帶海洋遊釣漁業實踐,是莫大遺憾。聽到這裏,饒有興趣的王先生和他的台灣朋友趙先生,竟不約而同地邀我與他們共赴墨西哥灣的無垠大海上一起垂釣,並關心詢問時年七十多歲的我,還能否適應海上航行,我自忖身體尚可,慨然應允。他們也六十歲出頭了,比我小十幾歲,身體康健,都是垂釣愛好者。
在約定好的日子裏,我們到休斯敦加爾維斯頓附近的遊樂碼頭聚齊,登上預定好的遊釣船出發。美國的遊釣漁船,全部係玻璃鋼製造,質輕強度高,船體不會因一般的高速碰觸受損。據說這類海淡水皆適用的遊釣漁船,僅德州就有3000餘艘,分私有和營業出租兩種。遊釣船在美國和汽車一樣,成為人們休閑娛樂裏不可或缺的器具,在節假日的公路上,汽車拖帶遊釣摩托快艇的奔馳景象,人們早已見慣。我們這次租用帶甲板的釣船,長約50英尺,裝有三部掛機,航速不低於20~25節。船上還有起居室、雙人或單人沙發床、衛生間、不鏽鋼廚房炊事用具、全部地毯鋪設、各種助漁導航儀器設備皆有,提供了既安全又舒適的環境。美國是法治社會,漁業管理法律規章嚴謹,不得違反,違者必罰。登船遊釣客要先在漁具商店購買釣魚證,持證出海。漁餌(活魚、活蝦),根據不同釣捕對象,配合使用不同釣具,這些全由釣船上提供。
釣船艉部的三個發動機逐一啟動,出防波堤後以近180°航向在海麵名副其實地乘風破浪,一小時內足足駛離海岸近百裏才抵達漁場。不遠處有數條帶網板的蝦拖網船在作業,海天交際處,帆影點點,詩意濃濃,隻是我已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交談中,而無暇它顧。我們錨泊後,風浪隻有二級左右,已近似風平浪靜了。超聲波魚探儀顯示的水深有六十幾米,據說這是一片深海裏突起的海底高地,海水呈蔚藍色,距離此處一二浬外的水色,已是黑黝黝的,深度就達數百米,除去弋繩釣外,普通垂釣已不適合了,墨西哥灣平均水深達千米以上。大家紛紛拋餌等待魚兒上鉤,這與其說進入了垂釣工作狀態,倒不如說是開始了船上的歡宴娛樂,畢竟這兒不是湖泊,水太深了,海麵釣船上的任何喧鬧都不會影響到垂釣效果。我們在歡愉中品嚐著美味佳肴,山南海北地談論著一切。
二十分鍾後,王先生的釣竿有魚兒上鉤了,起釣上來的是一條海鱸魚,不到一尺長,度量後不符允許尺寸,看樣子性腺還未成熟,屬一齡魚,遂將它放歸大海,那魚兒脫鉤後似乎還不願離開,在釣船附近戀戀不舍地緩緩遊了近兩分鍾才一個翻身潛遊得無影無蹤。王先生說“體測結果差一公分,釣船兩側有鮮明的標尺,不夠長度的魚,不準帶回,違規者一旦查到,悔之晚矣,不過垂釣者都很自覺,誠信社會嘛”。
不多久,我也有魚被釣上來,是一條長近八十公分的小金槍魚,它被興高采烈地放進水箱裏。緊接著上鉤的魚兒有點應接不暇,幾乎都是美國紅魚,看來遇到了魚群,大家忙碌了40多分鍾才稍微可以喘喘氣。趙先生說“按規定每人下船時紅魚隻能帶兩條合乎規格的,我們最後選擇兩條大一點的帶回去,其它的隻能放生”,原來誠信社會的秩序建立要靠自覺,遠非一日之功。
午後,大家在釣船甲板上脫光衣服,於躺椅上盡情享受著日光浴,大海一望無垠,藍得出奇,我們沐浴在墨西哥灣的徐徐暖風裏,與海天融為一體。我微眯著眼觀察著,滿麵滄桑的絡腮胡船長相貌,與他打赤膊顯示出那古銅色健美有力的肌肉及豪放粗獷個性,透過墨鏡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這一觸景生情,讓我忽的聯想起中學時期所看傑克·倫敦的名著《海狼》裏釣漁船上的船長賴森,仿佛他的海上搏鬥經曆又再次展現在我麵前······此時此刻,我完全陶醉在一片遐想中,塵世間的那些煩惱事,都已煙消雲散,這時,魚兒是否上鉤,已退居其次,不再重要了。
整個下午,大家在談笑風生中愜意十足地度過。垂釣實踐中,我看到墨西哥灣魚種複雜,與大陸架的東海、黃海的亞洲魚種,顯著有別。魚類屬於脊索動物門裏的魚綱,我對魚類分類學學習過一點類似科普的知識,僅根據垂釣到的魚兒形態體型,隻能大致確認它所在的目、科,至於魚兒具體的屬名與物種,那是魚類分類學更細致的專業範疇,從捕撈分支的垂釣角度,它對我們已無關緊要了。我們釣到的許多莫名魚兒連王先生都要查閱隨垂釣船必備的魚類圖譜及核對法規後,才能確定它的命運歸屬的去向,決定我們是否可以帶回。美南熱帶海洋的魚類分類學,對我來講實在是門新的學科,墨西哥灣釣趣的無與倫比,讓我也體會並見識到一種新的意境。
返程中,我在風馳電掣的船體的輕微晃搖裏,發古幽思地想到了唐代詩人柳宗元對“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寂寞場景刻畫,顯然有誤,看來柳宗元隻是一位對淡水魚類習性並非十分熟悉的詩人,或者說那時人們對淡水魚類習性的了解,還很不深入,因為魚兒在越冬期的“雪飄寒江”時,基本上是不會進食的,它類似處於半冬眠時的狀態,這時魚類主要依靠秋季索餌積蓄下的體內脂肪來越冬,魚兒寒冬季節不進食時,豈能上鉤?換言之,中國古詩畫裏描述“翁釣寒江雪”的情景,更多的則是一種文學藝術的意念與描述。它與我們在美國的海淡水遊釣,已經“隔洋萬裏”,更遠不是國外現代享受的生活寫照了。與國人相比,美國人的遊釣方式和他們的生活態度一樣,追求的是運動中的豪情奔放,而不是靜止中的安逸靜候,追求的亦是競技性般的娛樂,而不是圖一時的口腹之快,追求的是在與大自然融合中得到的休閑樂趣,及科技進步的融會貫通,從這同樣是遊釣出漁的不同樂趣裏,我們又該汲取些什麽?
夕陽西下時分,我們結束了這次墨西哥灣的遊釣之旅,汽車後備箱每人的大冰盒裏已經飽和,不可能再多塞進一條魚了,疲勞似在歡樂中偷偷逸去,迎接我們的將是家人的歡笑之迎,和深沉寧靜之夜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