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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讀童詩

(2026-05-05 09:47:21) 下一個

今年春天,門前花圃裏有兩株花開得格外地好,可惜不知其名。想過拍張照片去問AI,但隻是想想,並沒有去做。

疲憊的時候,讀點簡單、熟悉的小詩。有一天讀米恩(A. A. Milne)的兒童詩《市場》(Market Square),讀到“For I went to the stall where they sold sweet lavender”。不知道“lavender”是什麽,一查照片,才認出那正是門前一直不認識的花,原來中文叫“薰衣草”。也許對英文“lavender”的印象得自起伏有致的詩句,覺得它比中文“薰衣草”好聽。

兒童詩或許並不完全是寫給兒童讀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剛上大學不久,很崇拜飽學的同鄉學長、北大外哲所的研究生朱正琳,常常往他在25樓的宿舍跑。一天在他的桌上看見一部薄薄的小書,作者書名都很陌生:《新月集》(好像是冰心翻譯的)。但聽他的語氣,那是部名著,就借去讀了幾天。讀完誠實地告訴他沒有讀出好在哪裏。

他歎了一口氣,說我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又忘了自己做孩子時的情景,所以讀不出那些兒童詩的好處。

他比我年長很多,那時已經有了自己的“還很年幼”的兒子。現在想來,他那話前半句不錯,後半句卻未必如此。更確切地說,兒童並不“知道”自己是兒童。兒童詩寫的,多半是父母眼裏的兒童;而兒童眼裏的自己,是另一回事。

過了大約二十年,我也有了自己的兒子。在美國入鄉隨俗,為他收集的讀物多半是米恩的《小熊維尼》之類。有一次在書店看到 When We Were Very Young 的盒式錄音磁帶,高高興興買回家。就那樣,我自己在不算年輕的年紀,第一次聽到了英語詩歌的朗讀。可惜沒聽幾次,那磁帶就卷帶報廢了。我對那台錄音機頗有些惱火。

又過了大約二十年,朱正琳的兒子也有了自己的兒子。

我見過他跟孫子玩得很開心。

又過了幾年,朱正琳就去世了。終年七十出頭。

我自己的兒子也早已成年,多年前就離開我們到遠方的城市去讀書、就業,每年也就回來幾次。前幾天他說下個月會回來。如果有機會,我會指給他看那兩株開得格外好的花,問問他知不知道那就是米恩詩裏的 lavender。

更多的日子裏,一個人呆坐的時候,會看見許多從前的事:看見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兒子“在還很年幼時”坐在家裏的地毯上讀《小熊維尼》;看見更久更久以前北大25樓灰色的磚牆,朱正琳宿舍的窗戶;也仿佛還能聽見他說——你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又忘了自己做孩子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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