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人身後,隨著呼喝之聲,五名青衣武士從林中追出。他們動作迅捷,成扇形合圍上來。
這時,逃在前麵的青年腳下一絆,撲倒在地,後麵那粗壯漢子顧不得身後,忙伸手將他扶起。就這麽一耽擱,後麵五名青衣武士已經追至近前,旋即擺開了架勢,將兩人圍在了中間。
那領頭的青衣武士身材高大,手裏提著一柄石錘,像是盯著陷阱中的獵物一樣,冷冷笑道:“好個共工賊,跑哪裏去!殺我族人,劫我貨船……想不到吧?你們也有今天!”
那青年被同伴扶著,勉強站定,半身沾滿了泥水,蓋住了腿上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卻依舊倔強凶狠。他喘著粗氣,掃視了一眼周圍的青衣武士,“呸!”地啐出一口血沫:“來呀!東土雜碎!小爺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那領頭的武士不再廢話,眼中凶光畢現,猛地一揮手:“殺!”
五名青衣武士同時發動,手中武器從不同方位朝中間兩人攻去。
那粗壯漢子怒吼一聲,如同受傷的猛獸,掄起石矛,不守反攻,“呼”地向那領頭的敵人橫掃過去。他聲勢駭人,竟逼得三名青衣武士同時閃避。那受傷的青年則背靠著同伴,揮舞著石斧,奮力抵擋另外兩個敵人。
戰鬥轉眼間就有了結果。
那粗壯漢子悍勇,可畢竟帶傷,又以一敵三,雖拚命逼退了敵人,但自己也被刺中了肩胛,踉蹌後退。而他身後的青年本就力弱,由於腿傷嚴重影響了行動,堪堪擋住了一側敵人的進攻,另一邊的青衣武士窺準時機,手中石矛悄無聲息地直戳向那青年後腰,鋒利的燧石矛尖眼看就要透體而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錚——!”
隨著弓弦的彈響,一道光影激射而來,快得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極限!
“噗——喔——”
那背刺青年的青衣武士悶哼一聲,身形驟然遲滯,手中的石矛無力地掉落下來,他垂下頭,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一支透出胸口的粗大箭頭!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一愣。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弓弦聲再響,又一名青衣武士甚至來不及出聲,就被射中麵門的超長大箭帶著向後倒了下去。
直到這時,在場幾人才看清,羽手持大弓從蘆葦叢中疾撲而來的身影!
那青衣頭領反應最快,驚怒之下,他狂吼一聲,撇下已受重傷的粗壯漢子,以藤盾護身,提著石錘快步朝羽迎了上去!轉瞬之間,兩人距離已不過十餘步,羽扔下手中的大弓,反手從背後拽出了那支青金短矛,直刺過去!那頭領絲毫不懼,左手舉盾相迎,右手石錘蓄勢灌力,隻等擋下這一刺的瞬間,再施出致命的反擊。
“嗤啦——!”
這不是矛頭嵌入藤盾之音,而是割斷和破裂之聲!那頭領的左手沒有感受到矛盾相撞的反衝力道,右手石錘的回旋也無從借力,他心知有異,可是已經晚了。一瞬間,他感到了冰冷的矛頭進入自己的胸口,氣息尚在,隻是都鬱結在胸腔,怎麽也上不到喉嚨。他終於感到了那遲來的反衝之力,卻已揮不動手中的石錘。下一刻,他看到的,是那洞穿了藤盾的矛頭,帶著一抹黃芒被抽離,一蓬鮮血隨之噴射而出。
“啊——!”
那頭領終於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嚎,倒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從羽第一箭射出,到青衣頭領斃命,不過短短幾息之間。
另一邊,一名青衣武士愣怔失神之下,被那受了重傷的粗壯漢子用盡全身力氣一矛戳倒。剩下的最後一名青衣武士,被這突如其來迅猛殺戮嚇破了膽,就連藤盾都能被輕易洞穿,這是何等可怕的對手!他一聲驚呼,掉頭就跑。
羽並不追趕,回身拾起丟在一邊的大弓,張弓搭箭,瞄準那跑出數十步外的背影。錚的一聲,長箭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高拋的弧線,然後急速落下。遠處那人一聲慘叫,栽倒在地。
那青年先是看得目瞪口呆,接著,他竟似忘了腿上的疼痛般一瘸一拐地追去,補上了最後一擊。
數日後,共工氏大君康回帶著一眾護衛來到了羽所在的聚落。
人們這才確知,他們救下的兩人,竟真的是共工氏的少君勾龍和他的貼身護衛邗。
原來,共工氏沂師的人在水路多次打劫之後,東土部落也專門做了應對和準備。這次勾龍的船沿泗水北上,出行較遠,雖然真的是要做貿易,但沿路的東土人看到共工氏的旗號,認定又是來打劫的賊船,便報告了大欵。勾龍的船剛一靠岸,就遭到了東土武士的圍攻。船上的人毫無防備,很快死傷殆盡,隻有勾龍在親衛邗的拚死掩護下奪路衝出,最後多虧遇到羽,殺死了追兵,這才僥幸生還。
見到康回,勾龍一瘸一拐地上前,悲憤地說道:“阿爸!全船的人……都被殺了!要不是這位壯士神勇,連殺四敵,孩兒和邗,也逃不回來!孩兒知道,他們就是太昊氏的人!阿爸,我要報仇!”
康回按住兒子的肩膀,沒有發話,目光轉向了一旁被兩人攙扶的邗。
邗肩上披著條被單,赤裸的上身纏滿了裹傷的麻布,麻布上有幾處仍在滲著血。邗臉色蒼白,滿頭冒汗,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大……大君……”
“你們傷得如何?”康回伸手將邗一把扶住,關切地問道。
羽在一旁見狀忙道:“回大君,少君傷在腿上,未損筋骨;邗壯士身被數創,流血甚多,肩頭之傷深可見骨。”
康回聞言,扶著邗躺下,這才轉過身來。
“你就是那一舉擊殺四敵的壯士?”康回上下打量著羽問道。
“羽見過大君。”羽連忙恭敬地向康回行禮,並自報家門道:“小子是當年從雲夢隨稻叔來加入的。”
康回伸出粗壯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羽的肩膀說道:“真壯士也!稻叔可還好?”
羽眼神一暗,平靜地說道:“回大君,他老人家已經不在了。”
“哦……”康回微微錯愕,卻也沒有再多問。
以康回的識人之能,他已察覺到羽的體格和心性都異於常人。擊殺強敵而不居功,麵對上位之人也沒有惶恐,身懷絕技,處事沉穩,這讓康回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賞。他沉吟了片刻,沉聲問道:“羽,你現在擔任的是什麽軍職?”
“小子沒有軍職。”羽答。
康回一愣,隨即歎道:“是我這個大君埋沒了英雄啊!”
他略一思索,便接著說道,“咱們共工氏在淮水有淮師,在泗水有泗師,如今,在雎水也正要建立雎師新軍,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壯士!羽,你可願去任個大行?雎師初立,先組建一個大行,三百族兵。”
哪知羽卻躬身謝道:“多謝大君看重。隻是小子家人在此,不願分開。”
康回聽了,不禁仰頭大笑:“哈哈哈,這有何難!本君便許你帶上所有願意跟隨的人一同去雎水之地好了。到了那邊,要開墾荒地、疏通溝渠、修建城寨,缺的就是肯出力的自己人。”他收了笑,探手從腰間摸出一琥珀色的竹刻令牌,遞到羽的手中,神色鄭重地說道,“以後有什麽難事,憑此令牌可直接來邳邑找我康回本人。”
羽雙手接過令牌,眼見跟在康回身後的眾親隨一陣騷動,紛紛露出驚羨的神色,而勾龍更是興奮地湊上前來叫道:“羽大哥!”見羽有些不明所以,他忙低聲道,“哦,羽大哥不知,這種令牌父君隻給過兩個人呢!”
羽心中頓時頗受感動,躬身向康回沉聲說道:“大君信任。羽必不負所托。”
康回滿意地點了點頭,意氣風發地揚聲道:“好!今天本君幸得羽英雄,這是上天助我共工氏興盛啊!”
康回的話音剛落,在場的族人們不由得一陣叫好。
勾龍也情緒激昂,再次向康回叫道:“父君,這個仇我們怎麽報?不能就這樣算了!”
康回看著勾龍,卻終於沉下臉來說道:“報仇?這是沂師中有人自作聰明,打劫東土船隻,現在人家的報複來了!”他猛地回身,眼中閃過寒芒,“前日在邳邑,本君當著諸部頭領的麵將那沂師大行斬殺,首級已送去汶邑。都聽好了,我們共工氏人不幹這種遭天罰的勾當!”
“啊!”
“這?”
在場的族人們都驚呆了。
勾龍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有邗掙紮著起身,哭叫道:“大君……那……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白死?”康回冷哼一聲,聲音驟然拔高,“我們共工氏磊落,那作惡的大行已經殺了。首級送去,我倒要看看,這少昊青陽如何處置殺我族人的凶手!嘿嘿,這帝君之位那麽好坐嗎?”
“是啊!帝君得讓人心服口服。”
“帝君?帝君不是已經升天了嗎?”
“少昊?帝君?”
“就算是帝君,他至少也得學我們大君這樣吧?不然他會遭天罰的!”
在場的族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卻又似乎不得要領。
康回目光炯炯地掃視了一遍眾人,人群自覺地安靜下來,他這才肅然說道:“不久前,東土的少昊青陽繼了帝君之位。這是打敗九黎氏之後,帝君的名號第一次從軒轅氏外傳——三百年未有之變啊!”
“哦,有新帝君了。”
“原來少昊青陽是帝君了啊!”
“不再是軒轅氏嘍,傳到東土了……”
人們的議論之聲再起。
寒風掠過,幾片柿葉打著旋飄落。
康回隨手接住一片,在指尖慢慢撚碎:“那帝子青陽,年紀輕輕,一無所成,隻憑親情勾連便坐上萬邦共主之位。咱們且看看他何德何能。我共工氏為成鳩血脈,同樣是尚德有功的大族。大爭之世,多事之秋。嘿嘿…… ”他抬起頭,嘴角浮現出一絲輕笑。
“帝君之號,獨彼可乎?”
帝君之爭終於塵埃落定。
那天,大巫左徹在城中的祭台上單獨見了雲帥力牧。
沒人知道他們都談了些什麽,隻是從那之後,左徹便稱病不出了。
沒有了大巫出麵堅持,蒼林幹脆直接回了西土封地。這樣,青陽繼位帝君的動議就在朝會上通過了。三百年來,帝君之位首次傳到了軒轅氏之外,新帝君的登位慶典也將在東土舉行。
離開軒轅之丘前,青陽趕來宮城,向母親辭行。
“先帝去了,玄囂也去了……唉,你們幾個這一走,就剩下老太太我一個人了。”屋裏傳來老人的歎息聲。
青陽走進門,隻見屋裏還有昌意和女樞,他們也將要動身返回封地了。嫘祖老太太坐在當中,摟著小顓頊,眼圈發紅。小顓頊正偎依在嫘祖身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幾個大人說話,見奶奶難過,便伸出小手抱住老太太的臂膀。
青陽上前見禮,然後便在嫘祖身旁坐下。
“這孩子雖小,可是乖巧懂事。”嫘祖用衣袖拭了拭眼角,撫著小顓頊的頭,看著青陽,長出了一口氣感慨道:“之前雲師力牧老將軍來這裏,也是因為聽了我這小孫兒學舌,才答應支持他青陽叔的呢。”
“哦?”青陽聞言,不覺奇道,“竟有這等事?”
昌意和女樞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顓頊。
追問之下,嫘祖就把當時顓頊學話的事講了出來。
青陽聽完,低頭又看見戴在小顓頊胸前的那片璜玉,不由得暗自驚歎:小小孩童的無意之語,竟在帝君大位之爭中起到了如此關鍵的作用,這豈不是正應了母親要他們兄弟相助的玉璧之誓!莫非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老桑樹泛黃的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就像是一位老人在絮絮低語。
青陽心中驀地一動。
他收回目光,轉向嫘祖輕聲說道:“母親大人,小子倒是有個辦法,讓小顓頊能常來看您。”
“哦?”嫘祖抬起頭,眼中全是驚喜和期待。
昌意和女樞的目光也一齊投了過來。
青陽向昌意夫婦微微點了點頭,這才回頭對嫘祖緩緩說道:“不久前,玄囂過世,陝地一直人心惶惶。這幾天,陝地南邊的伊川大族又來求外封帝子和聯姻。孩兒想,不如遷封昌意大哥去伊川,再把陝地也一並歸到大哥統禦之下。這樣,伊川得到帝子之封,陝地有大哥安撫,河洛西邊就穩妥多了。”他頓了頓,又看向昌意夫婦,“和遠在渭水的蓋盈之地相比,伊川離這裏可就近多了。如此一來,方便大家常來走動。母親,大哥大嫂,你們意下如何?”
嫘祖摟著小顓頊脫口而出道:“這太好了!”
昌意與女樞對視一眼,也都喜出望外。昌意連忙起身,認真地向青陽躬身說道:“兄弟照拂——哦,帝君安排,昌意,感激不盡。”一旁的女樞也隨著昌意,向青陽躬身致謝。
青陽連忙還禮,道:“自家兄弟,大哥大嫂莫再說謝了。”
女樞心中歡喜,就勢向嫘祖柔聲道:“母親大人,我生在蜀山氏,嫁給昌意君之前,隻知有都廣之野,以為天下山澤不過蜀山和天池大澤。這次東來河洛帝都,才見識了天地之大,才明白世上還有許多大學問。”她看了看依偎在嫘祖身邊的兒子顓頊,“母親大人既然喜歡小兒顓頊,留他在您身邊多陪伴就是了。日後我們遷去伊川,來回並不遙遠。”她頓了頓,將不舍的目光從兒子身上收回,向嫘祖和青陽躬身說道,“隻求日後奶奶和他青陽叔多多教導我兒。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
嫘祖連連點頭,又拉過青陽的手,殷切地叮囑道:“青陽啊,你們兄弟世代幫扶的誓言,刻不能忘記啊!唉,教導小顓頊的事情,就交給你啦。”
青陽肅然垂首:“母親放心。大哥大嫂之托,青陽記下了。”
說話間,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小顓頊身上,隻見他小手攥著胸前的璜玉,茫然地望著四個大人,渾然不知就在這一刻,自己的未來已被重新安排了。
昌意被遷封在了汝海之西的伊川,並佩有帝君所授的征伐玉鉞。
他帶領著部分蓋盈氏族人來到伊水河穀,聯合了本地的部族,在伊水西岸的台地上築起了新城。不久,部分陝地玄囂的族人也前來加入,壯大了伊川的勢力。因為昌意大君擁有特別的征伐之鉞,而上古時代斧鉞也稱為“辛”,這個新興的大氏族便號稱有辛氏。昌意便是有辛氏的第一位大君。
有兄弟休和昌意分別坐鎮軒轅氏和有辛氏,青陽便可以放心地經營東土了。
老太昊常說:東土強盛,在於獲得更多可耕種的土地,不能隻守著汶水之地,而必須要向廣桑之野發展。現在東土第一次有了帝君的名號,正是向西擴張的最好時機。
在青陽得到帝君之位的過程中,河陽之地和東土的氏族出力不少。為了回饋他們的支持,同時讓自己人進入廣桑之野,帝君青陽按照老太昊和柏夷的提點,加封了一大批河陽之地和東土諸部裏的小宗子弟,許給他們廣桑的土地。太昊氏、羲氏、和氏、陳峰氏、縉雲氏、有江氏、甚至軒轅氏中的小宗、旁係族子,隻要願意的,都被納入了建封遷徙之列。一時間,人們舉家從四麵八方而來,新興的聚落如雨後春筍般在廣桑之野建起。
青陽也決意將東土的重心西移。他選擇在尼山以西、泗水東岸、土壤膏腴之地築起一座新城,作為少昊的都邑。
新的帝都定名小顥,取的正是日出東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