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樓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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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61水神共工

(2026-05-20 15:38:31) 下一個

雨還在繼續下著。

小顥城的夯土牆基已經被泥水浸泡,硬化的表層牆皮時有剝落,墜入水中,發出瘮人的聲響。城中街道已變成了溝渠,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簡易木筏,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少昊氏人也都被組織了起來,但麵對這不斷上漲的渾濁水麵,燎祭帶來的必勝信念和捆紮木筏時迸發出的熱情正在迅速地消退。

顓頊帶著二十幾個親衛匆匆回到自家的小院,夫人幄裒和柏亮先生已等在這裏。

顓頊來到柏亮麵前,壓低聲音道:“先生是我師,眼下情勢自不必多言,小子有一事相求。城墮之時必將有一場惡戰,到時候小子便顧不得許多了。這裏的二十個親衛就交由先生指揮,若能衝出到城東北的山林中,或可得脫。”

不等柏亮回答,顓頊又轉向幄裒道:“你母子隨柏亮先生去,莫再多言。”

哪知幄裒雖懷抱嬰兒,卻毫不退縮。她雙眼直視顓頊,昂首說道:“幄裒無懼,我母子就在這裏等高陽君回來,大不了一死而已。”她的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顓頊知道幄裒的性子,此時也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柏亮見狀,慨然說道:“高陽君心思縝密,堅毅果決。此番柏亮受帝君之托,與高陽君堅守危城,絕境中屢克艱險,已是心意相通,本當生死相隨。怎奈高陽君以夫人母子相托,柏亮隻得從命。”接著,他又轉向幄裒,溫言勸道,“夫人大義,柏亮感佩。不過,高陽君天縱之資,冥冥之中自有命數。夫人若執意留在城中,反成他牽掛,不如到時候且出城暫避一時。夫人以為如何呢?”

柏亮的睿智之名,幄裒早就知道。這一番話又說得入情入理,幄裒雖然已有死誌,卻也不由得點了頭。

顓頊見幄裒不再堅持,心下大安。他向柏亮躬身說道:“先生保重,他日咱們後會有期!”

柏亮也道:“好,高陽君保重,後會有期!”

說話間,顓頊已匆匆轉身,朝門外走去,在他身後傳來幄裒急切的叮囑聲:“高陽君千萬小心啊!”

顓頊腳下微微一頓,卻並沒有回頭,而是大步走進了雨幕之中。

 

烏雲翻滾,電閃雷鳴。

小顥城南,長長的泗水大堤上,旗旙林立,鼓聲隆隆。

在原泗水河道的合龍之處,共工氏人臨時搭起了一座木製高台,台子的四角架起了四支大陶盆。雖然下著雨,可大陶盆中的熊熊祭火依然在倔強地燃燒,雨滴不斷落入火中,伴隨著“嗤嗤”的聲響化作陣陣煙氣,蒸騰而起。

在那高台的中央,一個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影巍然佇立。

此人紫麵赤須,披散著滿頭的發辮。他手執一柄精致的玉石刀,身披一襲寬大的黑色巫袍,正是共工氏的大君康回。在他身前是一個巨大的木架,下麵堆滿了柴草,木架上捆著一黑一白兩頭豬牲。康回的巫袍已濕透,雨水順著他的發辮流淌下來,但他昂首仰望著昏黑的天際,渾然不覺。

高台之下,共工氏的將士們列隊在堤壩上,威武莊嚴。

少君勾龍和長老、巫祝們聚集在高台兩側,緊張而虔誠地注視著台上,心中默默祈願。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關乎共工氏命運的時刻!

康回猛地高舉起雙手,喧鬧的鼓角聲很快平息下來,高台上隨即傳來康回洪亮渾厚的誦唱之聲: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

受命水德,共工先祖!

……

那古老的祭文中夾雜著很多成鳩氏時代的詞語,仿佛蘊含著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音調古樸而莊嚴。那聲音漸漸變得高亢而激越,像是在與天地對話,又像是在呼喚遠古的先祖。雖在風雨之中,卻異常清晰,真真切切地送入在場的每一個共工氏人耳中:

今臨大爭,祈告於汝。

降福禳災,保佑吾族!

……

忽然,黑雲裂開一道縫隙,一條雪亮的閃電連結了天地。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傳來,仿佛是上天對昭告之人降下了威嚴的允諾。

康回停止了誦唱,來到巨大的木架前。他手起刀落,鋒利的刀刃瞬間劃過了豬牲的頸部。伴隨著那兩頭豬牲垂死的嘶叫,汩汩的鮮血噴湧在木架和高台上,又被雨水衝刷,流到台下,灑入泥土,堤壩前的水中頓時現出一片殷紅。

這時,幾名巫祝手執火把上了高台,將木架下的柴草點燃。

很快,炙烤豬牲的焦煙混合著潮濕柴草的白霧從高台上騰起,升向天空。

接著,一隻巨大的陶觚被抬到了高台中央。

那陶觚足有半人高,表麵刻有獸麵神紋,裏麵盛滿了米酒。

康回來到陶觚前,用石刀割破手掌,將鮮血滴入酒中。那一抹暗紅,在酒液中擴散,迅速交融。他氣沉丹田,雙膀一晃,奮力將那沉重的大陶觚擎起,高聲叫道:“共工氏康回,以血為誓,水神佑我,克敵製勝!”說罷,康回傾斜陶觚,將酒緩緩撒入燒祭豬牲的火堆之中。酒入炭火,發出嗤嗤的聲響,激起大片的煙霧,在雨中升騰,盤旋在高台上空。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傳來沉悶的轟鳴。

起初,人們都以為那隻是遠方的悶雷。不料,這轟鳴之聲卻由遠而近,漸漸地,就連腳下的大堤也跟著震顫起來。

康回心下駭然,不由得眯起雙眼,循聲望去。

 

此時,小顥的北城牆上,少昊氏人正目睹著一股毀天滅地之力的降臨。

東北方向的尼山之中,一股濁流順著泗水河道奔湧而出!那水頭衝出山穀,裹挾著泥沙、斷木和石塊,形成了一道數人高的黑黃色水牆,滾滾向前。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震全城!

“山洪——!”

“山洪下來了——!”

城頭上,人們魂飛魄散,驚恐地喊叫,看著那奔騰的濁流掃過城北,城牆下的水麵瞬間離城頭就隻有一人高了。腳下的大地和城牆在隆隆聲中簌簌顫抖,似乎整個天地都已經漂浮了起來。

顓頊聽到動靜,衝上北城牆。

黎也從西城牆頭趕來。

兩人心裏雖然早有準備,想過小顥城的毀滅,可眼前的景象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城墮就在眼前了!”黎臉色慘白,絕望地喊道。

“集結隊伍!告訴重,咱們兄弟……”顓頊的話剛喊出一半,忽然西城方向傳來一陣沉沉巨響!

兩人急轉頭去看,隻見大段的西城城牆已然崩塌!

夯土牆體在水中泡了多日,早已鬆軟,此刻被山洪撞擊、衝刷,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下。大水從豁口處滾滾灌入城中,順著街道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牆倒屋塌。

好在之前製作了大量的木筏,此時城中的人們紛紛奮力扒著木筏,飄浮在水上。

城已破,最後的時刻到了!

城頭上,所有的人都已不知所措,隻有顓頊在全力大吼:

“天降明示,天降明示!克滅共工,就在此時!少昊氏人,備船——出戰——!”
 

康回站在高台之上,最先看清了那一線黑黃色的水牆。

他立刻明白了眼前正在發生什麽——泗水上遊的山洪下來了,而他的大堤,將是這一方大地上匯聚千溝萬壑的最終歸宿!

康回一把掀掉身上的黑袍,赤裸著寬闊的胸膛,雙手高高擎起那隻大陶觚,仰天狂吼:

“嗚呼!天命明威,共工先祖,佑我水德!佑——我——水——德——!”

那嘶啞的聲音裏,是絕望的祈求。

腳下在顫抖,耳鼓在轟鳴。

洪峰越來越近,大堤上的人們終於看明白了那滾滾而來的到底是什麽。吹鼓手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驚恐地望著那堵渾黑的水牆朝著自己腳下的大堤撞來。

“跑啊——”

有人大喊一聲,轉身就逃。

可哪裏還來得及?

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響,那水牆狠狠拍在大堤上,激起衝天的巨浪!

泥水裹挾著沙石和樹枝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大堤上的大多數人轉眼間就被掃了下去,剩下的人東倒西歪,隻覺得腳下的大堤在浮動、在開裂,眼見著祭祀的高台開始傾斜、繼而向後翻倒——

大堤瞬間崩塌了!

決堤的洪水從缺口處奔湧而出,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迅速撕開了長長的堤壩,衝過了大堤背後的共工氏營地。大堤上列隊的泗師和淮師將士們第一時間被洪水卷走,而營地裏的人們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遭到了滅頂之災。

滔天的泥水裹挾一切,翻騰著,咆哮著,沿著泗水河道的方向,朝著下遊洶湧而去。

 

小顥西城,水仍在湧入倒塌的牆內,但勢頭已經減緩了許多。

顓頊和黎集結起城中的將士,乘著木筏來到西城,忽聽城頭上的人一齊狂喊:

“高陽君,看——快看啊——!”

兩人連忙爬上城頭,向南望去。隻見共工氏長長的堤壩不見了,那個橫亙在泗水上的龐然大物,竟然自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和泥沼,到處是漂浮的草樹、雜物和螻蟻般在水中掙紮的人影。

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著城南,喃喃自語道:“天滅共工,天滅共工!”

顓頊心中狂喜,猛然醒悟,大叫道:“還等什麽!全軍出擊!”

一聲令下,無數的木筏從衝毀的西城蜂擁而出,鳥師將士們人人爭先,順流朝共工氏的營地殺來。

此時的共工氏人,已被洪水衝得七零八落、死傷慘重。那些僥幸逃過浩劫的人,即使沒陷入爛泥中,也都嚇破了膽,哪裏還有半點兒還手之力,早丟掉武器逃命去了。少昊氏人搶著四處出擊,射殺泥水中掙紮的人,追逐荒野裏逃散的人。共工氏的主力大軍,泗師和淮師,就這樣灰飛煙滅了。

 

大水漸漸消退,天空也開始放晴。小顥周圍的窪地蓄滿了泥水,到處一片狼藉。

顓頊站在泗水岸邊,看著鳥師將士們掃蕩殘敵。興奮之餘,他依然感到有些不真實。“小顥城確實毀了,可誰能想到,自己和重、黎不僅都活了下來,還完勝了強大的共工氏大軍。這是怎麽回事?這太奇妙了,這隻能是天意!”

顓頊正自顧自地想著,不遠處傳來喊聲。

他轉身望去,隻見木筏上來的竟是重和柏亮。

顓頊笑著迎上前去,“想不到竟有這樣的大勝,想不到這麽快就又見麵了!柏亮先生,城中一切可好?”

柏亮哈哈大笑道:“城中一切都好,高陽君不必掛心。”

一旁的重卻肅然說道:“柏亮先生從城中趕來,提醒我們不要給康回老賊喘息之機,盡快追去,攻下亢父才是急所。我已派信使趕去汶邑,讓他們速速發兵跟進。”

顓頊立刻醒悟,連聲歎道:“哎呀!若不是先生提醒,小子幾乎耽誤了大事!”

不一會兒,黎也趕了過來。幾人很快定下了追擊的方略。

顓頊回頭望了望小顥城,心中湧起一股豪情。他指著奔流的泗水笑道:“哈哈,康回那老賊自比水神,想水灌小顥,結果反被水淹。現在,這水,就是咱們的先鋒!”

眾人聞言,也都大笑起來。

柏亮聽了顓頊的話,邊笑邊若有所思起來。

 

泗水的洪峰摧毀了康回的攔河大堤和小顥城下的共工氏泗師、淮師。

蓄積起來的巨大水量一經釋放,便以不可阻擋之勢向西南傾瀉而下。部署在亢父到小顥河段的沂師,也未能幸免。大水所過之處,水麵上的船隻被吞沒,人被卷走,靠近岸邊的營地和碼頭也相繼被蕩平。

當顓頊和黎領軍追來時,大水過後的亢父已經麵目全非。

以前建在台地上的營壘和倉房已被衝毀,環壕幾乎被淤泥填平,隻剩下部分殘留的木樁和斷牆,歪七扭八地兀立著,顯得格外的破敗、淒涼。地上到處都是淤泥和雜物,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腐泥的腥臭味。廢墟中幸存的共工氏人,一部分人奄奄一息,其他的眼神空洞,他們失魂落魄地看著少昊氏人到來,竟已經想不起來要逃離。

“這真是天滅共工!”

“天意啊,天意不可違啊!”

看著眼前這慘烈而奇異的景象,少昊氏人在感歎的同時,也不免心有餘悸。


 

大暑過後,都廣之野依舊悶熱,像個大蒸籠。

巴人的船隊已經離開,他們滿載著蠶蟲氏的絲織,順著赤水南下,返回家鄉去了。而條和趐則留在了渚邑,一邊教蠶蟲氏人辨別和使用草藥,一邊等待著北方蜀山氏人的到來。

若說蠶蟲氏擅長釀酒,溫長老則必是其中的高手。他用都廣之野出產的稻米和野果釀出的酒,甘醇可口,回味悠長,條每次喝到都讚不絕口。而溫長老為人處世不溫不火,不急不慢,那種閑適、豁達的鬆弛,更是讓條倍感親近。溫長老愛聽條講述都廣之外大千世界的故事。條的遊曆豐富,每次溫長老找條來喝酒,條總會講一些奇人異事,讓溫長老聽得如癡如醉。一來二去,兩人很快便成了摯友。

這天,條和溫長老正在喝酒談天,忽然有人來報,蜀山氏的人來了。

條立刻兩眼放光,不由得就從座中直起身來。

溫長老放下手中的酒碗,緩緩問道:“蜀山氏這次來的是哪位長老?可是東季大人?”

來人答道:“是,正是蜀山氏的弓正,東季大人。”

溫長老一聽,轉過頭看著急不可待的條,點頭笑道:“你看,急個啥子,我就曉得東季大人會來嘛,哈哈哈哈。”

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思卻早已飛向蜀山去了。


 

夜晚,薇地的泗水碼頭上,人聲鼎沸,火把通明。

東土聯軍的戰士們正在忙碌著卸貨、裝船、設置營寨。他們已經占領了薇地,白天的時候,追擊共工氏的大軍剛剛動身,乘船順著泗水浩浩蕩蕩地南下鼓地了。

羽蹲伏在黑暗的樹影中,仔細觀察著遠處碼頭上的情況。

此刻,他的身上裹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色短褐,臉上塗著汙泥,隻露出了那鷹隼般的雙眼。

康回在堤壩上祭祀水神的時候,羽正帶著雎師的戰士們在城北的高地上警戒。他目睹了大堤的崩塌,心知大勢已去。羽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向南逃去亢父,而是當機立斷,趕在小顥城中的少昊氏人蜂擁而出之前,帶著剩餘的弟兄們躲進了北麵的山林。他們在山林中潛行,避開敵軍,趁著夜色從小顥東北繞過,再折向南,一路穿過山野,逃到了薇地。

羽能想到這樣的逃離路線,是因為他在之前的戰鬥中對小顥周邊的地理有了比別人多的了解。怎奈穿越山野終歸還是比順流而下慢了。等他們趕到這裏想渡過泗水時,卻發現碼頭和船隻都已落入敵手。

逃到薇地的雎師僅剩兩百多人,個個饑寒交迫,疲憊至極,加上大敗之後的沮喪、恐懼和絕望,使得這支隊伍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遠征異鄉,幸存的勇士也隻想趕緊回到家鄉,回到親人的身邊。

羽作為這支隊伍的統領,必須做出決斷:

過泗水的船隻就在眼前,可是怎麽過河?打還是不打?

連續多日在山中行軍,外邊的情況他們一無所知,共工氏的大君康回在哪裏?雎陽之地的家人們怎樣了?他們不知道。可是羽明白,如果現在去硬碰東土聯軍,隻會白白送死。但如果過不了泗水,歸心似箭的隊伍眼看著就將自行瓦解。

他要找到一條出路,把盡量多的族人活著帶回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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