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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同事詹姆斯

(2026-04-30 00:22:37) 下一個

三十多年前,我在完成大學機械設計專業的學業後,聽從指導教授的建議,留在他的科研團隊工作,由此開始了一段助教生涯,也走上了漫長的在職研究生之路。

那時,我與德國同事盧卡斯在同一位教授手下工作。教授講授流體力學與空氣動力學,我們分擔這兩門課程的助教任務,主要工作包括每周各帶一次習題課,負責出題、批改作業,同時我們還要推進各自的研究並撰寫論文。由於教學與科研壓力都比較大,我們與大多數同事除了中午在食堂碰麵、簡單寒暄幾句之外,大家私下裏並無深交。

與盧卡斯成為同事之後,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在早上工間休息時一起去休息室喝咖啡,利用這段時間討論技術問題。那天,我們正站在黑板前推演一個數值模型,一位身著西裝、打著領帶的陌生人走了進來。他中等身材,體型偏瘦,棕色頭發,留著連腮胡子——這樣的外表在同事中並不多見。還未等我們開口,他便先自我介紹:“我叫詹姆斯,是新來的英語教師。”我們也各自報上了姓名,並且簡單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既是係裏的助教,也是在職研究生。他聽完後,隻說了一句“我有課,下次再聊”,便匆匆離開了。

再次見到他,是在一位同事的生日聚會上。係裏有一個不成文的傳統:誰過生日,誰就會請大家喝咖啡、吃蛋糕。那天我與詹姆斯恰好鄰座。閑談中,他提到自己的生活和學習經曆:出生於美國一個商人家庭,在紐約長大,大學畢業後到德國留學,並在幾年前以研究德國文學家荷爾德林[1] 作品獲得博士學位——原來他是個美國人。我便開玩笑地用英語說:“So,you're an‘Uncle Sam’!”(“原來你是個‘山姆大叔’啊!”)他聽後大笑不止。

在進入大學之前,由於一時沒有住所,我曾在大學的國際學生俱樂部暫住過一段時間。那是一間位於閣樓、不到十平方米的空房間,裏麵隻有一張席夢思床墊。房間一角堆著一些舊書,其中一本《德語詩選》(Aus deutscher Dichtung)成了我最初接觸德語文學的讀本。正是在這本書中,我第一次讀到荷爾德林在《海伯利安的命運之歌》(Hyperions Schicksalslied[2] 中的詩句:

Die leidenden Menschen
Blindlings von einer
Stunde zur andern,
Wie Wasser von Klippe
Zu Klippe geworfen,
Jahr lang ins Ungewisse hinab.

中文譯文:

受苦的人們
盲目地從一刻
挨到另一刻,
如同水流從岩壁
被拋向岩壁,
終年跌入未知的深淵。

在當時的境況下,我隱約覺得,這幾句詩所描繪的,仿佛正是初到異國、處在孤立無援處境中的留學生。

我把這些感受告訴了詹姆斯。雖然我對作者的生平及詩歌的背景了解不多,他卻認為我的理解也頗有些新意。其實,一首詩本就可以有多種解讀:詹姆斯是文學博士,習慣從較高的理論層麵闡釋詩意;而我作為工程師,在不了解創作背景的情況下,隻能逐字分析語句——先拆解,再重新組合成句,最後聯係生活中比較貼切的例子來詮釋詩句的含義。

不久後的一天,他送了我一本袖珍版的荷爾德林詩選。當時我的心事不在這方麵,沒有閑情逸致讀德國文學,而且以淺薄的德語水平,無法理解深奧的詩文。在以後的一次搬家時,我將它轉送給了鄰居家的一位中學生。如今想起來,多少有些可惜。

詹姆斯為學生開設了一門英語選修課。他的教學方式比較特別:上課時既不使用固定教材,也很少係統講解語法或修辭。在課堂上,他先發放閱讀材料,要求學生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閱讀,然後圍繞內容展開討論,學生依次發言。他則全程把握課堂的節奏,一邊聽學生發言,一邊記錄語言錯誤,並在發言結束後集中糾正、舉一反三地講解相關表達式。

從教學角度看,這是一種以反饋為導向的教學方式,優點是有助於提升口語能力。但它並不適合初學者:詞匯量不足的學生往往既難以理解閱讀材料,也難以進行完整表達;而且,當敘述中語言錯誤較多時,教師糾正錯誤也會占用較多時間。

德國學生普遍能夠接受這種方式,也許有兩個原因:首先,在心理層麵,他們認可教師的國籍與學曆背景——來自美國並擁有博士學位,這使詹姆斯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權威性;其次,這門課程整體壓力較小,期末基本人人通過,成績還可以寫入求職材料。在投入有限時間、回報明確的情況下,自然沒有人會對教學方法提出異議。

新係的辦公條件相當不錯,每位助教都有獨立辦公室。除了書桌和電腦外,還配有一張大桌子、一張接待用的小桌子以及書櫥。與其他同事不同的是,詹姆斯的書桌上常年堆滿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上班時間辦公室門始終敞開,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進出。下班後他也從不鎖門,似乎並不擔心有人順手拿走書籍。每次清潔工大媽打掃完辦公室,都會替他把門關上。

隻要經過他的辦公室,總能看到他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仿佛一直在寫作。然而,在與他共事的幾年裏,我從未見過他發表任何文章。每次我從美國出差回來,都會去他那裏坐一會兒,聊聊在美國的見聞。有時我會提起一些個人觀察,比如我在美國期間注意到,在麥當勞用餐的人中,不少人行動遲緩、體重超標,猜想這可能與過量攝入工業化食品有關;還有,美國抽水馬桶的設計比較特殊,容器內的水位較高,以至於使用時,人們常擔心排泄物下墜後濺起的水花會弄髒身體。每次他在聽完我的介紹後,都會迅速在紙上記下幾個關鍵詞,但我從未問過這些記錄的用途——也許,他隻是默默積累素材,等待某一天完成一部作品。

美國密西西比州立大學的索尼教授計劃編輯一本《數值網格生成手冊》,指導教授受邀撰寫其中一章。初稿完成後,他請詹姆斯幫忙修改語言錯誤。幾天後,詹姆斯將稿件退回,除兩處略作修改外,其餘幾乎未動。他對我說,教授的英語寫作水平令人佩服,德國人能寫出如此地道的英語並不多見。但我並不知道,這是不是他不願意修改原文的一種托詞。

不久之後,係裏準備在“開放日”(“Der Tag der offenen Tuer”)展示科研成果。一位同事請詹姆斯幫忙將一段德語技術說明翻譯成英語,內容是一個正在進行的科研項目介紹,篇幅不過半頁。他一邊翻譯一邊抱怨:“為什麽要翻譯成英語?”這讓在場的同事頗為尷尬。這件事也讓我意識到,他有點不通人情世故——既然已經答應幫忙,其實沒有必要一邊做一邊抱怨。

職場中的“人情世故”,不僅包括如何與同事相處,也包括如何處理上下級關係。在德國企業中,上下級關係往往體現為明確的“指令與服從”。工作中遇到問題可以請示上級,但通常不應該在他人麵前公開表達不同意見;如果私下意見被傳遞到上級那裏,往往會被理解為不滿。更為敏感的是越級反映問題,通常被視為對直接上司權威的挑戰——這是職場中的大忌。

在一次學期總結會上,係負責人介紹了本學期的教學成果,並逐一說明人員安排與待遇。隨後,他話鋒一轉,直接對詹姆斯說道:“您當然可以直接向校領導反映情況,但我認為,這不能解決問題。”話音剛落,會議室裏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到了詹姆斯身上,隻見他臉色發白,無言以對。

事後據同事分析,他此前可能已就合同與待遇問題向學校相關部門提出訴求,而這些信息隨後反饋回係裏,於是才有了會議上的這一幕。在這樣的職場中,往往存在一些不成文的規則。詹姆斯不熟悉上下級相處的分寸,在沒有預留退路的情況下選擇越級反映情況,結果陷入了公開的尷尬。

從那以後,很少再有同事主動與他交談,也許是出於某種顧慮,大家不想給人留下與他走得較近的印象。然而我卻仍然像以往一樣,偶爾會在午休時去他辦公室坐一會兒,用英語和他隨便聊上幾句。對他的處境,我多少有些同情:一個認真工作的教師,希望改善待遇,本無過錯,隻是表達的方式略顯直接。從後來情況看,這件事也並沒有繼續發酵,但當時那種在會上當眾點名的方式,多少像是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不要越級反映情況。

有一次,我正在和詹姆斯談話,他的視線忽然越過我,投向門外,同時舉起左手,朝那邊打招呼,並大聲說了一句“日安!”我回頭看去,隻見係負責人正從門外走過,但卻並沒有朝這邊看上一眼。那一刻,詹姆斯似乎對被視而不見感到有些尷尬,而我心裏泛起一絲對詹姆斯受冷落的同情,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荷爾德林的那幾行詩一一人像水滴一樣被拋向遠處,又落向未知的地方……

由於科研項目繁忙,又要完成論文寫作,我們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深入交流。最後一次長談,是我從美國出差回來之後。我談起在紐約工作期間的見聞,但從他完全平靜的神情來看,他似乎已經失去了對故鄉的眷念之情。他告訴我:已經建立了小家庭,並在不久前有了孩子,在學校的待遇也得到了略微改善。看樣子,他好像滿足現狀。

    完成學業後不久,我辭去了學校的工作。為了不驚動同事,也為了免去與他們一一道別,我選擇在一個周末悄然搬走了所有個人物品。臨行前,我給詹姆斯留下告別的話:

Alles Gute!
Wuensche dir viel Erfolg.
Liebe Gruesse

中文譯文:

一切順利!
祝你取得進步。
誠摯的問候

後來一想,這三句的起首字母分別是 A、W、L,恰好與漢語拚音“a wu lv”(“阿汙驢”)的起始字母相同。雖然他不懂這句上海人的口頭語是什麽意思,但隱約感到這樣寫多少有些不妥。於是我改寫了五行以他名字為藏頭的德語短句:

Jetzt heisst es Abschied nehmen,
Amerikanischer Freund,
Mach’s gut und bleib, wie du bist,
Es war schoen, dich kennengelernt zu haben —
Salute!

中文譯文:

現在到了告別的時候,
美國朋友,
多保重,也請繼續做你自己,
很高興與你相識——
敬禮!

信的末尾,我隻寫了一句話:“Hoffentlich ergibt sich irgendwann wieder mal die Gelegenheit, mit dir ueber den Sinn des Lebens und die deutsche Literatur zu philosophieren.”(中文的意思:希望未來仍然有機會,和你聊聊人生的意義和德國文學)。詹姆斯是文學博士——“Dr. phil”,自然明白這句話中最後使用的動詞“philosophieren”(談論人生哲理)是調侃他的學位的表達式。

幾十年過去了,我偶爾仍會想起這位美國同事。屈指算來,他大概已經退休,也許正安靜地生活在某個地方。我不知道,今後是否還有機會,和他一起喝咖啡聊天,再用英語與他談論人生哲理,探討德國文學。

注釋

[1] 荷爾德林(Friedrich Hoelderlin,1770-1843),德國詩人。他的詩歌以優美的語言,表達了對人類與神靈、自然和美之間失落的和諧的渴望。

[2] 這首詩出荷爾德林的小說《海伯利安,或希臘隱士》(Hyperion oder der Eremit in Griechenland),這部小說展現了古希臘和日耳曼精神的融合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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