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主人放下了筷子,我們和他一齊動手,把飯桌收拾幹淨。之後,我們就坐在客廳裏閑談了起來。
女主人告訴我,她有一個妹妹,在美國華爾街一家大投資銀行裏工作,幹得非常的出色。出色,就意味著繁忙。所以她們姐妹倆一年能見一次麵就不錯了。剛才的電話就是妹妹打來的。由此說開,就扯到了她的經曆。
在斯坦福上大學的時候,她認識了她的丈夫。這位土生土長的突尼斯男人是突尼斯政府派到美國的第一個留學生。他攻讀的是經濟學博士。由於突尼斯政府給他的錢並不多,他其實是個窮學生,是一個埋頭讀書的窮學生。
在大學裏,女主人讀的是文學。她聰明伶俐,天真浪漫,風華正茂,學業優秀。加上殷實的家庭背景,活得自由自在。在我的記憶裏好像沒有他們如何在校園裏相遇的內容,也許是忘記了。總之,他們被相互吸引了。女主人坦誠地告訴我,她之所以被這個來自非洲小國,講著一口蹩腳的英文的阿拉伯青年吸引住了,是因為他的樸實,真誠,好學,和刻苦。她說,因為家庭的原因,那時在她的周圍不乏來自台灣的高幹子弟。盡管他們中間有律師,醫生,或者其它無論在台灣還是美國社會上受人羨慕的職業或者頭銜,她卻受不了這些人那種高高在上,誇誇其談的虛浮作派。
她很快就忘乎所以地和這個家庭和文化背景風馬牛毫不相及的阿拉伯青年戀愛了。她還記得第一次把他帶到她家的情景。那時,她有一輛汽車,他有一輛自行車。她說,到時候開車去接他。他說,不,我騎自行車去接你。最後,她坐在他的自行車的後麵,一顛一顛地到了她家。她的父母第一次見到他,就喜歡上了他。喜歡他的質樸,忠厚,勤奮,和執拗。她的母親誇獎她找了個好丈夫。
他們畢業時,因為女主人的精彩文筆,斯坦福的文學雜誌聘用她做編輯。而他決定要回到他的故鄉,報效他的祖國。於是,女主人沒有顧及周圍人的勸告,義無反顧地隨她的男朋友到了突尼斯。那時,沒有人相信這樣一位千金小姐真的會從此留在這個貧窮落後的伊斯蘭教的國家。斯坦福大學的文學雜誌甚至還為她保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位置。
然而,我們的女主人和她的經濟博士不僅在突尼斯舉行了婚禮,而且一直生活到今天。結婚時,婆家送給了這對新人一頭駱駝和十幾隻羊。我忘記問她,當年的兩個大學教師是如何處理這一群牲口的了。婚後,她努力學習當地的語言,很見成效。至今,他們一直在突尼斯大學裏教書,一個教經濟學,一個教西方文學。
她來到突尼斯後,一直生活在突尼斯市。盡管突尼斯和其他阿拉伯國家相比,較開放和富裕,然而,在一個以伊斯蘭教為主的國家裏,其城市生活與舊金山,台北這些大城市有著天壤之別。一是生活習慣的截然不同,吃喝拉撒睡,方方麵麵得適應;二是伊斯蘭教對已婚婦女的禁忌限製。比方,她出門必須有男人陪伴,過去是她的丈夫,現在是在大學裏上學的兒子。可想而知,這對於從小無憂無慮生活優越的女主人來說,一個在自由民主社會裏成長起來的女人來說,要適應這種可謂天翻地覆的生活變化,即使是為了所愛的人,是一個多麽艱澀痛苦的生活曆程。說到這裏,我想到了那晚吃飯時她久久不上桌。坐下後,一直少言寡語,知道她的夫君上樓。這就是當下突尼斯社會對婦女的限製吧!
在書香門第的家庭裏長大的女主人,詩琴書畫,樣樣精通。她小時候的英文老師是曾教過末代皇帝的英國人。她不僅可以講一口流利的美國英語,還可以講一口地道的英國英語。(那天,她講給我們聽,我和女兒佩服的五體投地。)現在,她又學會了阿拉伯語。她帶我們參觀了她兩層樓的家。牆上是她畫的幾幅中國山水畫,古色古香,畫邊的幾句對仗工整的詩句,不僅展示了女主人的懷鄉之情,也顯露出她的國畫古詩的功底。在她的書房裏,文房四寶,古書珍品。她還把他兒子畫的中國水墨畫給我們看。問她兒子會不會說中國話,她說說不好,但是聽得懂些簡單的話。前幾年,她還帶她的兒子回中國尋根問祖呢。
席間,她告訴我,她母親已經去世多年。每年,她都要去看望她爸爸。有時,她去美國。大多數時間,她都和爸爸和妹妹在世界的某一地聚會,一家人又聚會,又看世界。她笑著告訴我們,911之後她去美國探親。美國海關的人非常奇怪這個從突尼斯來的女人:這是個中國女人,講著一口流利純正的美國英語,但是在她的美國護照上,卻有一個典型的阿拉伯的姓。於是,她隻好費了一番口舌來解釋其中之奧秘。
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老一輩人的身上。於是,她搬出了好幾本相冊來,指點著一張張的老照片,興致勃勃地講開了她那比巴金的“家春秋”裏的那個家庭更加有故事的大家庭來。
我從小就知道戴季陶的名字,但從來沒有對這個總是和蔣介石聯係在一起的人有過什麽深入地了解。女主人告訴我,她的外祖父戴季陶早年曾經是共產黨員。對共產主義產生了懷疑之後,離開了共產黨。他和蔣介石的交情十分深厚,深到了把自己的親兒子給了老蔣作兒子。這個兒子就是蔣緯國。所以,蔣緯國實際上是女主人的親舅舅。
一邊說著話,我們一邊看著女主人的老照片。這些幾十年前的照片由於質量很好,發黃的都很少,照片上的人物真真切切,栩栩如生。有兩張照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張是戴家的全家福。戴季陶身著馬褂正襟危坐,自然是一排的正中。好像有二三十口人。男人們一個個油光分頭,西裝革履,女人們一個個花枝招展,精致旗袍。記得女主人用手指指著,向我一個個地介紹她的叔伯姑嫂的。把我這個對家庭成員稱呼曆來糊塗的人搞得是一個暈頭轉向。隻記得相片裏的十幾個風度女人不是金陵女子大學,就是複旦大學等等這些大學畢業的。接了婚,就都閨房藏嬌了。再有一張記憶深刻的相片,就是女主人的爺爺死後的靈堂。堂堂一幅署名“蔣中正”的橫匾高懸在上,書法頗有功力。原來女主人父親的家庭也是不凡。她祖父束雲章生前在台灣國民黨政府擔任經濟類的官職,具體的官職被我這從來對官職不感興趣,不長記性的人忘記了。反正是個不小的官,不然,老蔣不會親自書匾的。
聽到此,這一家在台灣根基如此深厚,如何跑到美國去做平民百姓了呢?我隨口問了一句:“那你們家怎麽到了美國呢?” 不料,由此引出了戴家的一段傷心事。原來,四九年間,當老蔣決定去台灣時,遭到了戴季陶的堅決地反對。他的理由很簡單明了,這就是中國不能分裂。老蔣自然不聽戴勸,而戴也不隨蔣意。於是,老蔣過海峽,占島為王,而戴季陶則留在了大陸。女主人和他的父母隨著她的爺爺一家到了台灣。據女主人說,她的外祖父即不願隨蔣赴台,又不願在共產黨的天下過日子,決定自殺。戴夫人對夫君情深似海,要與夫同赴黃泉。家人發現後,把服了大量安眠藥的戴家夫婦送到醫院。經曆了一番搶救之後,戴季陶則如願駕鶴西去,而戴夫人竟被救了下來。戴夫人在解放後不久也去世了。
女主人的媽媽聽到輾轉而來的噩耗,想到母親孤單單一個人走完人生的末路,悲痛萬分。那時,蔣介石與中國共產黨的不共戴天之仇,使台灣政府對從大陸過來或者回大陸的人的政策是無論何人,格殺勿論。然而,女主人的媽媽義無反顧地決定回大陸奔喪。
在這之後,女主人的一家人就不得不移民到了美國。於是,就有了女主人以後的故事。
那晚,我們談了很多很多我們各自家庭的故事。恍惚間,我覺得有些如夢如幻。在非洲北部這個瀕地中海的伊斯蘭教的小國,這個純粹的阿拉伯風格的小樓裏,麵對麵坐著兩個中國女人,一個是老國民黨員的外孫女,一個是老共產黨員的女兒。我們的親人,從第一次大革命時期起,就站在中國政治社會中勢不兩立的兩個陣營裏,你死我活地鬥了一輩子。而此刻,我們兩個人談得卻如此的投機,如此的開懷,真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
我想,在那各國列強虎視眈眈,國家動蕩落後,社會風雨飄搖的年代裏,有多少仁人誌士舍生忘死,孜孜不倦尋找國家的富強之路。中國共產黨裏有這樣的人,中國國民黨裏也有這樣的人。拋開那些冠冕堂皇的,給人類貼上各種標誌的語言,我覺得,不管他們選擇了哪一條道路,他們思想始點是要為國家民族而獻身。這是一群有信仰,有抱負,執著追求的人。中華民族正是有了這樣一群人,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離開女主人的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此處,無法打到出租。女主人要把我們送到離城區不遠可以打到車的地方。趁著她的兒子把車開出車庫的時間,女主人又讓我參觀了她在院子裏種下的一簇簇的花木。紅花綠葉在從窗戶裏射出的燈光下,閃閃爍爍。一陣涼風吹過來,讓人覺得爽快得很。女主人興致勃勃指點介紹著她的花木,她那清脆的如年輕人般的聲音隨著風在寂靜的夜裏一定傳得很遠很遠。
當女兒從突尼斯回來時,女主人帶給了我兩塊她親手畫的彩石頭,一麵是旭日,群山,海鷗,向日葵。另一麵是“海外同鄉”,“天方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