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在哪一篇報告文學裏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哪裏有水,哪裏就有中國人”。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發覺此話確為事實。你常常可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意想不到的中國人。有時覺得命運真是末不可測。
那年,上大學一年級的女兒宣布要休學一年,去突尼斯。還一番道理說給我聽,什麽了解伊斯蘭教,阿拉伯民族的國際政治意義,什麽她的法語可以在法語環境裏突飛猛進,什麽要獨立闖世界,等等,等等。我明白,女兒這趟突尼斯是非去不可了。
女兒前腳走了,我實在放心不下,加上女兒的理由,也勾起了我對阿拉伯民族的一片好奇。於是,我後腳也跟去了地處北非的這個阿拉伯國家。
當我拉著行李走進機場簡陋的過廳時,廣播裏播放著讓人心跳加快的阿拉伯音樂,滿目是龍飛鳳舞的神秘的阿拉伯文字,周圍是大眼睛,高鼻梁,皮膚不黑不白的阿拉伯麵孔,中年女人們用黑色的布匹把自己臃腫的身軀包裹起來,心裏竟逐漸升起了一絲惶恐,不清楚我為什麽同意女兒來這個陌生的異族文化的國度裏嚐試生活。那一刻,我真想立馬把女兒帶回家去。
在去女兒住處的路上,女兒告訴我她在中國大使館的春節晚會上認識了一位在當地大學裏教書的女教授,是個中國人。她邀請我們去她家做客。什麽?中國人?中國女人?在這個純純粹粹的阿拉伯國度,清一色的阿拉伯麵孔的地域生活的中國女人?!
一天傍晚,我們坐著出租車,離開了繁亂的突尼斯城,來到了郊區,一個幽靜的住宅區。一個個私家小院,淡磚色的矮圍牆,不時有一枝枝綠葉繁花探出牆頭。透過圍牆藝術化的洞隙,可見一片片修理講究的小花圃。相比剛剛離開的擁擠熱鬧破舊肮髒的城區,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街上無人,稍費功夫,找到了這位教授的家。隨著門鈴聲的落下,門已經打開,隻見一個小巧玲瓏的中國女人一臉笑容地站在了我們的麵前。“歡迎,歡迎!” 一口正宗的普通話讓我幾乎忘記了我們身處何地。和她一起走出來迎客的還有她的兒子。那年輕人一口正宗的美國英文:“WELCOME”。
女主人把我們迎進了她那一派阿拉伯建築風格的家。進了大門,是一個不大的庭院,迎麵是他們的房子。寬寬的兩扇門大敞著,一簾薄薄透明的柔沙,印著阿拉伯特有的圖案,從半圓形的拱門上墜落下來,在微風裏輕盈地飄動。走過一個寬寬的過道,就是寬敞的沒有任何隔斷的大廳,右側是廚房區,正中是一個飯桌,左側拐了個彎,就是舒適的客廳。女主人剛剛把我們讓進客廳,她的丈夫就從外麵進來了。他是個地道的突尼斯男人,高高的個子,西服革履,一派學者風度。他用帶些口音的流暢的英文和我們道了寒暄,然後就上樓了。
此時,電話鈴響了,女主人去廚房接電話。她一邊用普通話和對方聊著天,一邊在廚房裏忙碌著準備晚飯。不一會兒,她的丈夫身著便裝下了樓,招呼我們坐到了飯桌旁。等兒子也坐下了,女主人把幾盤中國的家常菜端了上來,就又去了廚房。男主人為我們斟上了酒,端起了酒杯,要祝酒。我回轉身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女主人。丈夫明白了我的意思,說:“沒關係,我們先喝。”我和女兒不好意思地端起了酒杯。 隨後,女主人又端上了晚飯的主食- 炒米粉。飯菜的味道很一般。但是,能在這地方作出一頓中國飯菜就已經讓人吃驚了。我們邊吃邊聊,卻總不見女主人上桌。我禁不住往廚房裏看了幾次,搞不清楚她在忙什麽。直到我們快酒飽飯足了,她才坐到了我的旁邊。那刻,我們正在聊在伊拉克進行的戰爭。男主人義正詞嚴地聲討美帝國主義的罪行。我和女兒小心翼翼地提著問題,想多了解點兒這陌生民族的思想。女主人隻是笑眯眯地聽著我們的交談,沒有插話。
一會兒,男主人站了起來,說是感冒好幾天了,不太舒服,說聲對不起,就上樓休息了。早就放下筷子的兒子見父親走了,也就說聲“對不起,吃好”,離席了。於是,飯桌上隻剩下了我們三個女人。此時,女主人的話多了起來。我發現女主人的聲音很清脆悅耳,如年輕人一樣充滿了活力和感染力,讓人不知不覺地就愉快起來。我們談得很投機。彼此道出了各自年齡,她長我幾歲。話間,她問我:“你知道戴季陶嗎?”“當然知道。他是蔣介石的理論家。”我說。女主人聽見我的回答,又驚奇又高興,馬上說:“他是我的外祖父。”
什麽?!在中國曆史上大名鼎鼎的戴季陶的外孫女,竟在這如天涯海角般遙遠偏僻貧窮的非洲小國家裏,嫁夫生子,過著靜悄悄的小日子!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