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再次遇見你》(下）

《如果世界再次遇見你》

（Love through seasons）

 

第三章 春去春來

2023年四月。

葬禮結束的時候，天空剛剛下過一陣小雨。

教堂外的草地還帶著潮濕的氣息，空氣裏有泥土和新葉混合的味道。遠處的樹上嫩葉發芽，枝條是柔軟的淺綠色。

王峰和靜沒有馬上回家。

他們開車離開墓園，在城外的湖邊停下。

這是他們常來的地方。

湖不大，水很深。春天的時候，湖麵總是安靜得像一塊慢慢呼吸的玻璃。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小路走。

地上鋪著細碎的木屑，踩上去很輕。

風不大，但有一點涼。

靜把外套的領子拉高一點。

王峰自然地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頭發。這個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像呼吸一樣。

他們已經在一起很多年。

有時候連沉默都變得熟悉。

湖麵上有幾隻野鴨慢慢遊過，留下細細的水紋。

靜先開口。

“建走得太突然。”

王峰點點頭。

“是。”

他說完，沉默了一會。

李建的樣子一直留在他腦子裏。

葬禮上那張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年輕的建站在醫院走廊裏，笑得有點靦腆，眼睛卻很亮。

像很多醫生一樣，他不太喜歡照相。

所以留下的照片並不多。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王峰說，“他正在給我做心肺複蘇。”

靜側頭看他。

“你跟我說過。”

王峰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後來他告訴我，他一邊按壓一邊在心裏想——”

王峰停頓了一下。

“‘這小子可不能死，我還沒認識他。’”

靜也笑了。

“很像他。”

他們繼續往前走。

湖邊的柳樹長出細細的葉子，風吹過的時候像一層輕輕的綠色霧。

王峰忽然說：

“其實我一直覺得，他是那種會活很久的人。”

靜點頭。

“我也這麽想。”

李建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生命力。

不張揚，但很穩定。

像一盞燈。

很多人靠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借他的光。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靜說。

“嗯。”

“很多我都不認識。”

王峰笑了。

“建的朋友太多。”

靜想起剛才教堂外那些人。

有醫生有護士，有他大學的同學，還有人隻是普通的鄰居。

有一個中年男人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才走進來。他說自己很多年前在急診室被建救過一次。那天晚上建一直在急診室陪著自己。

靜輕輕歎了一口氣。

“有時候我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很奇怪。”

“怎麽說？”

“很多人的人生都和你有關係。”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湖麵。

“可你卻不知道。”

王峰點頭。

“建大概知道。”

他們沉默了一會。

遠處有小孩在湖邊扔石頭。

石子落進水裏，一圈一圈漣漪慢慢散開。

靜忽然說：

“你記不記得2020年？”

王峰笑了。

“怎麽會不記得。”

那一年，世界像突然被按下暫停鍵。

醫院裏每天都是警報聲。

他們那時已經在芝加哥生活了很多年，孩子還小。

後來紐約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們決定回去幫忙。

“那是我第二次覺得自己有不詳的預感。”王峰說。

“第一次是你心髒手術。”

“對。”

靜轉過頭看著他。

“我當時其實也很害怕。”

王峰笑了一下，和靜對視著，滿眼柔情。

“我也是。”

“但你還是說要去。”

“你不是也說要去嗎？”

靜低頭笑。

“因為你先說的。”

那段時間他們住在紐約醫院附近的小公寓裏。

每天穿著厚重的防護服，臉上被口罩壓出深深的痕跡。

有時候半夜回到房間，兩個人連話都不想說。

隻是坐在那裏。

聽彼此的呼吸。

“建那時候每天給我們發消息。”靜說。

“是。”

王峰記得很清楚。

李建經常發一些很短的話。

比如：

“今天還活著嗎？”

“記得吃飯。”

“別逞強。”

有一次淩晨一點，王峰剛做完一個插管，手機震了一下。

建發來一句話：

“世界需要你們。”

王峰當時看著那條消息，很久沒有動。

湖邊的風輕輕吹過。

王峰忽然說：

“建如果還在，一定會喜歡今天這個天氣。”

靜點點頭。

“他喜歡春天。”

他們又走了一段路。

湖邊有一排長椅。

兩個人坐下來。

靜把手放在王峰手上。

很自然。

像很多年前那樣。

“孩子們今天在家幹什麽？”她問。

“大概在打遊戲。”

王峰笑。

“大兒子昨天說他想學物理。”

“真的嗎？”

“嗯，像你。”

“那小的呢？”

王峰想了一下。

“他說想當廚師。”

靜笑出聲。

“這個像你。”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吃。”

王峰假裝認真地反駁：

“那是生活情趣。”

靜輕輕靠在他肩上。

春天的陽光從雲裏透出來，落在湖麵上。

水變得很亮。

“時間過得好快。”她說。

王峰點頭。

“有時候我還覺得自己剛從紐約搬到芝加哥。”

靜抬頭看他。

“你後悔過嗎？”

“什麽？”

“很多事情。”

王峰想了一會。

“沒有。”

他說。

“遇見你也沒有。”

靜笑了。

“這個回答很安全。”

王峰也笑。

“但是真的。”

他們看著湖麵。

遠處有一隻白色的鳥慢慢飛過去。

靜忽然說：

“以後我們老了，也可以住在湖邊。”

王峰想象了一下。

一個小房子。

兩個人。

還有偶爾回來探望的孩子。

“聽起來不錯。”他說。

靜輕聲說：

“建如果還在，大概會來蹭飯。”

王峰點頭。

“然後抱怨我們的咖啡不好喝。”

他們一起笑了。

笑聲很輕。

春天的風從湖麵吹來。

湖水慢慢晃動。

王峰忽然覺得人生有點像這片湖。

有風，有雨，有漣漪。

但隻要你願意停下來等待。

水麵總會重新變得平靜。

他握緊靜的手。

兩個人繼續坐著。

春天很長。

未來也還在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