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路心語,一位美國華人心髒科醫生的行醫筆記
127. 治療的意義
今天門診的最後一位病人,是一位91歲的老太太。
五年多前,她曾來看過我一次。那時她因暈厥就診,我為她安排了 Zio Patch 心電監測——一種貼在胸前可連續記錄兩周心律監測的裝置。結果顯示她有長達 8 秒的心髒停搏。臨床上,超過 3 秒的停搏就可能引發暈厥風險。我立即聯係她,安排植入心髒起搏器。術後她一直隨訪著起搏器醫生,沒有再回到我的診室。
從病曆記錄看,一年前她的起搏器監測到短暫的心房顫動發作,醫生為她開具了抗凝藥物 Xarelto 以預防中風。
兩個月前,她因胃出血住院,抗凝藥Xarelto 被停用。胃腸科醫生行胃鏡檢查後,不建議繼續抗凝治療。
今天,她再次出現在我的門診。我原本打算向她介紹左心耳封堵術(Watchman Device)——一種用於降低房顫相關卒中風險的介入治療。然而,在講解之前,我注意到她神情緊張,雙手微微發抖。
她告訴我,沒有醫生真正認真傾聽她的訴求。每個人都在告訴她“該做什麽”,卻沒有人問她“想要什麽”。各種治療方案讓她焦慮不安,夜不能寐,白天發抖。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活到這樣的年紀。她的同學和朋友幾乎都已離世。對她而言,單純“活得更久”並不等於“活得更好”。
那一刻,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房顫或中風風險的問題,這是抑鬱與生命意義的問題。
我重新查看了她的起搏器記錄——房顫負荷極低。如果她是我的家人,我大概率不會建議抗凝或左心耳封堵。但作為醫生,我必須向她完整說明所有選項,以及各自的風險與收益。
我把利弊一條條寫下來,講給她聽。她認真傾聽,最後輕聲說,她希望停掉所有不必要的治療。目前她的用藥隻有阿司匹林和倍他樂克。
我對她說:“不要急著做決定。你現在情緒不穩定。今天我把所有信息整理給你,兩周後再來,我們一起做決定。”
她終於露出了笑容。離開診室時,她擁抱了我。
那一刻,我反複在心裏問自己:
我們給予病人治療的目的是什麽?治療的意義在哪裏?
The highest quality care is when the patient chooses the path that best fits their values, preferences, and goals—and when we, as clinicians, have ensured that the decision is not the result of ignorance or fear.
最高質量的醫療,是讓病人選擇最符合他們價值觀、偏好與人生目標的路徑;而我們醫務人員的責任,是確保這個選擇不是出於無知,也不是源於恐懼。
醫學當然關乎延長壽命、預防疾病、降低風險,但在高齡與慢病交織的現實中,它更關乎尊嚴、感受與內心的安寧。治療不是技術的展示,也不是指標的追逐,而是一場關於價值排序的對話。當醫生願意慢下來傾聽,當病人被允許表達真實的願望,醫學才真正回到它最初的意義——幫助一個人,在屬於自己的時間裏,過符合自己心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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