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的冬天,金陵城的雪來得很早,寒風刺骨,比往年更冷。
聚會定在春節前夕,城市裏張燈結彩,紅燈籠掛滿了街頭巷尾,年味濃鬱,路上到處是返鄉的人群,提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熱鬧得有些逼仄,卻又透著一絲溫暖。可對他們四人來說,這一次的回國相聚,不再隻是簡單的“聚一聚”,更像是一次被生活逼出來的集中麵對,麵對各自的人生,麵對那些無法逃避的分岔路口。
建和娟還是一起回來的,依舊是並肩而行,步伐一致,默契十足。隻是仔細看,會發現他們之間的安靜,比從前更深了一層,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旁人不懂的默契。他們的行李,一人一個,簡單輕便,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奔波。
“這次待多久?回來過年?”峰走上前,接過建手裏的行李箱,語氣溫和地問。
“十天,處理點工作上的事,順便和你們聚聚,之後還要去非洲。”建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又去非洲?那邊條件那麽苦,那麽危險,你們怎麽還總去?”強下意識地皺了下眉,語氣裏帶著一絲擔心,他知道,建和娟一直在世界各地做義醫,去那些貧窮落後、缺醫少藥的地方,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娟笑了笑,眉眼彎彎,語氣自然,“那邊缺人,缺醫生,缺藥品,我們多去一次,就能多幫一些人,這是我們的選擇,不覺得苦。”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那是生活裏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可所有人都知道,非洲的條件,有多艱苦,有多危險,戰亂、疾病、貧窮,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們的生命。
飯桌上,建明顯成了眾人的焦點,他的名字,在國內的醫療界,早已名聲在外。
“你現在在國內很有名,不少年輕醫生都把你當成偶像,你的講座,場場爆滿,一票難求。”峰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佩服,“我們醫院的年輕醫生,都以你為榜樣,努力鑽研醫術。”
“隻是把自己知道的、學到的,分享給大家,希望能幫到更多的年輕醫生,提高國內的醫療水平。”建淡淡地回應,沒有絲毫的驕傲,依舊低調沉穩。
強卻看得更清楚,更透徹,“你這是兩頭都占著,兩頭都在,國內有名氣,有口碑,美國有穩定的工作,有體麵的位置,這輩子,值了。”
建沒有否認,隻是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他從來都不是為了名氣,隻是想做自己該做的事。
“但你們…… 真不打算要孩子嗎?” 強停頓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目光看向建和娟,這是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卻一直沒有孩子。
話一出口,桌上的氣氛明顯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集中在建和娟身上,帶著一絲好奇,也帶著一絲擔心。
娟的表情沒有變,依舊平靜,隻是輕輕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語氣溫和卻堅定,“不是沒想過,隻是覺得,有些事情,比生孩子更緊急,非洲還有那麽多人等著我們去幫助,醫院還有那麽多工作等著我們去做,我們的時間和精力,有限,暫時顧不上孩子。”
建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桌麵,指尖輕輕敲著桌沿,眼底帶著一絲愧疚,也帶著一絲堅定,他知道,自己虧欠娟很多,可他也知道,娟和他一樣,有著相同的理想,相同的追求。
峰低頭喝湯,裝作刻意避開這個話題,不想讓他們為難;亮卻抬眼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 不是不理解,而是太理解,理解他們的理想,也理解他們的無奈,成年人的世界,從來都沒有“兩全其美”。
強笑著打圓場,舉起酒杯,“不說這些了,來,喝酒,咱們難得聚一次,不談這些煩心事,你們這是活得太高尚,太偉大了,我們普通人,比不了。”
話是玩笑話,可氣氛,卻沒完全回來,依舊帶著一絲沉重。
輪到強說起自己的近況,故事就變得更現實,更無奈。
“我們已經做技術移民了,拿到美國綠卡了。”強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眼底,卻帶著一絲不舍。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雖然早有預料,可真正聽到時,還是忍不住驚訝。
“老婆孩子都在那邊,孩子在那邊上學,適應得很好,我在這邊收尾,處理公司的事。”強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們現在算是…… 兩地分居?” 亮問,語氣裏帶著一絲好奇。
“算吧,暫時是這樣,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強聳聳肩,語氣裏帶著一絲迷茫,“暫時,也隻能這樣了。”
他說 “暫時” 的時候,語氣並不確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份 “暫時”,會持續多久。
“你老婆願意你一直這樣兩頭跑嗎?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國外,多不容易。”峰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心。
強沒立刻回答,隻是端起酒杯,一口喝幹了杯裏的酒,酒液的苦澀,壓過了心底的無奈,良久,才緩緩開口,“她更希望我早點過去,和她們團聚,可這邊的事,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公司這麽大,牽扯的人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說這話時,眉頭緊緊鎖著,滿臉的疲憊與無奈。那個曾經最灑脫、最敢闖敢拚的少年,如今,卻被生活牽住了手腳,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有時候和她們打電話,都不知道該聊什麽,話題越來越少,距離越來越遠,心裏挺不是滋味的。”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委屈,一絲無奈。
飯桌上的熱鬧,開始出現縫隙,每個人的心裏,都藏著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無奈。
峰這時,成了四人裏最“穩” 的那個,也是最讓人羨慕的那個。
“我剛升了外科主任,也算熬出頭了。”峰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欣慰,多年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
這句話,本該引來一陣恭喜,卻隻換來幾聲輕輕的點頭,沒有人多說什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煩惱,恭喜的話,顯得有些蒼白。
“忙嗎?升了主任,應該更忙了吧。”建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心。
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忙,比以前更忙了,醫院的事,科室的事,大大小小,都要管,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但至少,家在一個地方,老婆孩子熱炕頭,安穩,踏實。”峰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滿足,這是他想要的生活,安穩,踏實,有自己的追求,有溫暖的家。
靜坐在他身旁,安靜而篤定,偶爾插一句家常,聊一聊孩子的學習,聊一聊家裏的瑣事,聲音不大,卻穩穩地把峰拉回到平凡的生活裏,拉回到溫暖的煙火氣中。
亮一直很沉默,從頭到尾,話都很少,隻是靜靜地喝酒,吃菜,聽著眾人聊天,眼底滿是疲憊,還有一絲迷茫。
直到菜快吃完,酒快喝幹,他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可能要回國了。”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也感到一絲釋然。
“國外做得不順?還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強問,語氣裏帶著一絲好奇。亮在美國大學做科研,一直做得不錯,怎麽突然想回國了。
“不是不順,是不值。”亮搖頭,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絲決絕,“在國外,無論你多努力,多優秀,都始終是外人,位置、收入、話語權,都被卡著,永遠跨不過那道天花板,看不到未來,這樣的生活,不值得我繼續堅持。”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你老婆孩子呢?她們願意和你一起回國嗎?”建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擔心,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也是最現實的問題。
亮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痛苦,一絲無奈,良久,才緩緩開口,“她不想回來。”
這句話說完,他終於抬起頭,眼裏有明顯的疲憊,還有一絲絕望,“她覺得孩子在那邊更安全,教育更好,也更有未來,她不願意放棄那邊的一切,和我一起回國重新開始。”
“你怎麽想?是堅持回國,還是留在國外?”峰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關心,他知道,亮現在,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進退兩難。
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活在天花板下,不想一輩子被困在國外,我想回國,想在自己的國家,做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話語權。”
這不是簡單的事業選擇,而是婚姻裏的分岔,是家庭與理想的抉擇,無論選哪一條,都注定要失去一些東西。
飯後,他們沒有像以往那樣,去大明湖畔走一走,聊一聊,隻是站在飯店門口,各自點煙、看手機、哄孩子、回消息,每個人都很忙,每個人的心裏,都藏著自己的心事,再也沒有了當年的輕鬆與愜意。
城市的燈光很亮,霓虹閃爍,卻照不進每個人心裏的角落,照不散心底的迷茫與無奈。
臨別前,強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一絲無奈,“我們以前聚會,聊的是夢想,是未來,是天南海北,無話不談。”
沒人接話,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現在,我們聊的,都是怎麽不把家弄散,怎麽在生活裏,站穩腳跟,怎麽在時代的洪流裏,不被淘汰。”強接著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苦澀。
建點了點頭,眼底滿是認同,成年人的世界,從來都不容易,活著,已經拚盡全力。
娟站在他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建的心,漸漸安定下來。那一刻,他們誰也沒說話,卻都在各自心裏確認著什麽,確認著自己的選擇,確認著彼此的心意。
亮最後一個離開,他看了一眼幾個人,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揮了揮手,轉身鑽進車裏,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裏。
他們都知道,這一次的分別,或許又是一次漫長的等待,而有些人,有些事,或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