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蒙特利爾的燦爛陽光 (一)小微和霍先生

(2021-10-08 14:05:01) 下一個

                

      天色漸漸暗下來,透過略有些肮髒的小窗口,小微看見車子下了高速,駛向燈光閃爍的城市。終於快到了,她心裏想著,鬆了口氣。

       她已經在這個憋悶的貨車廂裏,呆了六七個小時。剛上車時,身旁那兩個老婆婆,有說有笑地講著廣東話,她聽不懂,就試圖跟她們講國語,她們搖搖頭。換成英語,她們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回了兩句,又回到廣東話上,她隻好作罷。在感到無比的孤立同時,她驚異於語言的神奇力量。不同語言,近在咫尺,卻如遠在天涯般的疏遠與隔閡。

      她閉眼假寐,新移民的熱情今天降溫了一些。昨天她移民落地,在海關遠遠看到”Welcome to Canada “(歡迎來到加拿大)的橫幅,工作人員禮貌周到,檢查你的行李還要謝謝、謝謝地說個不停。她喜歡這種文明的氣氛,也因此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美好憧憬。

      今天出發到目的地蒙特利爾。蒙特利爾的房東霍先生,本來說有可能來多城辦事,順便接上她。結果最後一刻無法成行,但他特地囑咐她,不要做西人的灰狗大巴,太貴。他會安排車到她住的地方接她。說好十點,結果十點半等來這輛貨車。

    小個子司機下來,核對了姓名之後,就把封閉的貨車車廂後門打開。小微看見淩亂的包裹中,安了三個臨時座位,兩個已坐了人。看著這擁擠憋悶的空間,她在想要不要上。正猶豫著,司機把她的行李往包裹中一扔,大聲督促說,快上車、今天晚了。

    想到說好霍先生在蒙特利爾接車,她也隻好上了。司機把包裹往兩邊推推給她騰出落腳的空間,她趕緊道謝。一句謝謝隻說了一半,司機砰地一聲把門關上,那沒說出的半句懸在空中,不知所措地呆了片刻,然後就無精打采地摔在地上。

    車駛進市內,到處是歐式的建築和法文的標誌,這就是蒙特利爾了。小微有一本介紹蒙特利爾的畫報,出國前看了很多遍。今天身臨其境,非但不覺陌生,反而感到親切。她的情緒又高漲起來,忘記了單調缺氧的旅行帶來的鬱悶。

   車在狹窄的街道中顛簸穿行,好像一艘大船漂在窄窄的河道上,讓人有些緊張。司機看樣子是老油子,遊韌有餘地東衝西突。小微陸續看到一些繁體的中文招牌,知道是到了中國城。

   兩位老婆婆開始收拾東西,說家就住這裏。車停在一個超市門前,司機收了錢,把大家的行李往路邊一丟,便疾馳而去,好像終於脫了幹係。

   小微還沒辨清東南西北,就見一名男子走過來,自我介紹說是霍先生。小微抬眼,霍先生中等個兒,大概五十多歲,濃眉,文質彬彬的樣子。隻是說話時露出幾顆暴牙,固執地凸在那裏,連嘴唇也一起連累了。打過招呼,他就幫小微拿行李,說先去接容姐,然後一起吃飯。

    霍先生是國內的一個朋友的朋友介紹的,說是家裏有空餘的房間出租。出國前小微和他有些傳真聯係,商定租房的事。她除了知道他在蒙特利爾辦一家中文報紙,三個孩子都在讀大學之外,別的情況所知甚少。

   一路上,霍先生滔滔不絕。小微由此得知,霍先生祖上是潮州人,原來住在香港。80年代末期,攜妻挈子,從香港移民到這裏。霍先生很文藝地說,當時移民,心裏的負擔比行李還重。又說,你小小年齡,又是女孩子,一個人移民,勇氣可嘉。

   小微看看自己的行李,再審視一下內心,感覺自己是興奮大於擔心。一定是行李更重了。多年後她回想起這個片段,不禁啞然失笑。與其說是勇氣可嘉,還不如說是初生牛犢的無知無畏。

    離開中國城,路變得好走。一杯茶的功夫,車子拐進一個住宅區,停在一棟黑漆漆的房子前。剛下過雪,路邊的積雪堆的老高,人在人行道上走,反而像在鑽皚皚的地道。

    霍先生打了個電話。很快,從隔壁那棟亮燈的房子遠遠跑過來一個人,那人跑得深一腳淺一腳的,這就是容姐了。容姐也五十多歲的樣子,個子不高,大眼睛,滿頭小卷兒,一副樂天派的樣子。見了麵,她先跟霍先生講了一會兒粵語,像是鍛煉前做準備活動。然後回頭對小微用不太熟練的國語噓寒問暖,很是親切。

    很快到了一家港式餐廳,正趕在飯點兒上,幾乎桌桌都滿了。幸好霍先生提前訂了位,三人在一片嘈雜聲中落座,邊吃邊聊。

    原來霍先生來加拿大之前,在香港的珠寶行業做,偶爾到內地進原料,所以對大陸有些了解。說起年齡,倒是跟小微爸爸差不多,所以小微就改口叫他霍叔叔。

    容姐去年才來,先生和幾個孩子還在國內。她問小微怎麽來的,小微說坐霍先生介紹的貨車。她問了價錢,咂咂嘴,說比灰狗要便宜一半呢。說完就滿眼的笑,望著霍先生說,你霍叔叔是好人呢,幫著小微省錢。

   小微點頭稱是,沒敢抱怨貨車裝人的不良匹配,怕拂了霍叔叔的好意。容姐和霍叔叔不知不覺就講起了粵語,小微坐在那裏有些無聊,就到處張望。吃飯的人很多是家庭,老老小小的,圍著圓桌,鏗鏘有力地講著粵語。小微有種穿越的感覺,恍惚中忘記了身處異國他鄉。

    吃完飯先送容姐回家。霍先生又是遠遠地停車,把容姐放下。小微有些疑惑,為什麽不直接停到容姐住的房子前?也省了容姐在雪中跋涉的辛苦。 

   “現在咱們回家”,霍先生邊說邊掉了車頭。約一刻鍾的時間,車開到一個安靜的社區,停到一棟二層小樓前。“到家了”,霍先生笑笑地說。小微看著這棟黑著燈的房子,在左右鄰居溫暖的燈光映襯下,更顯得冷冷清清。她心裏狐疑,難道他的家人這麽早就睡了?

   霍先生拿鑰匙開了門,小微跟著進去。廳不大,零散擺放了幾件家具和一台舊舊的電視,沒有生氣的樣子。她注意到電視上擺著幾個獎杯,湊近看,是什麽橋牌協會頒的獎。

   霍先生說,我住一樓,你住二樓,上來看看。小微隨著霍先生上了樓。二樓正對著樓梯,是個洗手間,左右各一個睡房,都空著。霍先生說,你喜歡哪間就住哪間。先下來看看我們的工作室。

   小微心中的問號越來越大,跟她出國前想像的那個溫馨的五口之家相去甚遠。她跟著到了地下室。不小的麵積,到處都堆著書呀,報紙呀。一張巨大的書桌上擺著兩台電腦,一隻椅背上搭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外套。這是她見到的這房子裏唯一女性化的物件。

   霍先生隨手拿起一份小報,說,看看我和羅太太辦的報紙。羅太太今天病了,以後介紹給你認識。小微接過報紙,簡單掃一眼,看到了許多大幅中文廣告。

   霍先生打了個哈欠,說坐了一天的車,你也該累了, 早點休息吧。說著就回到一樓,消失在某個房間裏。

   小微上了二樓,挑了略大的那間房,開始拆行李。難道這麽大的房子,隻我們兩個人住?她有些不安。去了趟洗手間,更不安了,洗手間的門沒安鎖!這可如何是好?她趕緊檢查睡房的門,不覺眼前一黑,兩個睡房也都沒安鎖!

   小微略略鎮定一下,側耳聽聽,樓下靜悄悄的,一片死寂。澡是沒法洗了,但覺總得睡呀。小微急中生智,拖過一把椅子,把門頂上,在上麵又放了她的大皮箱。想著,如果半夜有人進來,起碼皮箱掉下來會把自己驚醒的。

   小微穿得嚴嚴實實地躺在床上,好像這身盔甲會使她無懈可擊。她眼睛盯著椅子上拿大頂的皮箱,一邊想著霍叔叔應該是個正人君子,一邊又想像著皮箱轟然倒下,惡魔現身。這兩邊勢均力敵,在兩軍漫長的廝殺中,小微終於沉沉地睡去….

(未完待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