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伍小姐的私密時間

(2021-08-05 14:10:49) 下一個

第一次見伍小姐,我被她的不修邊幅驚到了:短發微亂,衣服穿得長長短短重重疊疊,袖口略髒,門牙也撅出來湊趣。跟別的西裝革履的同事站到一起,倒有種獨樹一幟的不拘不束。

後來得知,伍小姐五十多歲,是來自香港的早期移民。因為一直單身,所以稱謂上還叫小姐。公司裏的華人喜歡湊在一起吃午飯,卻從不見伍小姐的影子。偶爾問起,有知情者嬉笑著說,中午是伍小姐的私密時間,請勿打擾。

工作時間,伍小姐也不常在她座位上,她老板老是找不到她。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就聽到她老板抱怨,說早該幹完的活為什麽拖了那麽久?這時的伍小姐,頭低低地坐在那裏無語,像個犯錯誤的小學生。

有一天,我無意中午飯時間在一個離辦公樓略遠的咖啡店見到她,頭埋得低低地坐在那裏讀書,桌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兒的三明治。

過去打招呼,她心不在焉地敷衍了我幾句,就急急又回到書裏。被晾在那裏的我,終於明白“私密時間,請勿打擾”的含義。

又有幾次,我在上班時間看見她坐在那家咖啡店同一個位置讀書,便明白老板總找不到她的原因。

伍小姐跟大部分同事不怎麽交流,唯獨喜歡跟我的新鄰座聊天,原來她們是早年的朋友。

談到最近看了什麽劇,什麽電影,讀了什麽書,此時的伍小姐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麵部發亮,目光炯炯,從作者的構思,寫作手法,談到演員的表演,自己做為受眾的感受,聲音似乎也變得柔美。

這種時候,我總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越過她不羈的外表,似乎見到伍小姐心裏駐著的那個文藝青年。

每年九月的電影節,是伍小姐最忙的季節。照例她要休幾天假,買套票,排長隊,看首映。

我想象著年過半百的她,擠在無數年輕人當中,等自己喜歡的明星簽名,或電影看到感動處,用她有待清潔的袖口,擦擦縱橫的老淚,總覺得是道非凡的風景。

新年伊始,公司改組,讓伍小姐提前退休。我的鄰桌對著我長籲短歎,說伍小姐原來一直住在哥哥家。哥哥孩子大了,自立門戶,哥哥便賣了房子,回流香港。

伍小姐剛剛搬出來,自己在市內公司附近租了公寓,租金不菲。加上她薪金不高,又在看戲劇,看電影,買新書上花銷不少,所以到頭來也沒有多少積蓄。

我們正說著話,見伍小姐走過來,慣常的表情,絲毫沒談提前退休的事,而是大談特談即將到來的奧斯卡頒獎典禮。

部門給她辦的歡送儀式,是在奧斯卡典禮的一周後。我們都早早到了。伍小姐穿了潔淨無比的紅色唐服,讓人耳目一新。

切蛋糕前,老板請伍小姐講話。

伍小姐有些激動,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褶皺的紙,先是感謝領導為自己辦的歡送會,然後回顧了二十年前,自己如何因為所在的小公司被並購,而加入這個知名的企業,談了這二十年公司變化。

最後,她講到自己對文藝的熱愛,說退休後的日子不會枯燥,唯一擔心的是經濟狀況,畢竟自己離領政府養老金的年齡還有段距離……

講到這裏,伍小姐再也說不下去,手裏的演講稿也哆哆嗦嗦地好像隨時都要飄走。

氣氛凝重到可以擠出水來……她老板見勢就走到台上,感謝她長期以來對公司的貢獻,最後問她還有什麽要補充。

她翻過演講稿,看看還沒講到的反麵,自言自語說,“這麽快時間就到了?還沒感謝父母音樂就響了?”

奧斯卡典禮還記憶猶新,大家不禁被她逗笑,隻是那笑中有淚光閃爍。

伍小姐剛退休的時候,中午時間,我在那個咖啡廳同一個座位上又見過她幾次。依然是桌上放著半個三明治,依然是埋著頭在那裏讀書。想到這是她的私密時間,我安靜地走開。

開始時,我的鄰桌偶爾還談到伍小姐,說她退了公寓,搬到一個地下室去住。後來鄰桌換了部門,大家從此就失去了伍小姐的音訊。

現在已有幾年了,每次我經過那個咖啡店,都忍不住看看那個座位,隻是上麵不再有伍小姐埋頭讀書的身影。

後來跟同事老麥聊天,才知道伍小姐老板事先囑咐她,歡送會,要注重一下著裝。所以她才穿了潔淨無比的唐服。

白人老麥特別氣憤,說:“穿什麽是人的自由,別人不能幹涉,就是老板也不行!”

老麥還說:“明明是解雇嘛,提前退休隻是冠冕堂皇的說法,還致什麽告別辭?要是我,我可不講。”

沒想到不久後,就是老麥想致辭,也沒有機會了。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