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源流,便扯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當年匈奴酋長劉猛與鮮卑大頭領拓跋隼聯手起兵,幾欲被朝廷名將王箋趕盡殺絕。危急存亡之際,幸得劉淵在暗中運籌,借由狐月、石斑二人拚死傳遞軍情,劉猛方得率部眾八千餘人殺出重圍,遠遁塞外直奔漠北,依附了北匈奴。
而眼前的穆三多,正是北匈奴單於當年賜予劉猛的貼身勇士,號稱“漠北第一神弓”。因他精通漢語,此番受劉猛密令潛回中原,打探劉淵的下落。孰料他在洛陽撲了個空——彼時劉淵正隱於鄴城,托庇於成都王司馬穎麾下。穆三多聽聞長安大設武考,索性轉道西進,欲憑一世箭絕博取個大晉的功名富貴,以便在中原潛伏做內應。
這穆三多自幼隨父經商,行遍中原。後來北匈奴被漢軍重創,被迫一路西遷,其先鋒鐵騎甚至翻越了烏拉爾山,兵鋒直指歐洲。穆三多本人更是飲馬黑海之濱,算得上海內罕見的見多識廣之輩。席間,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將大漠風沙、西亞風情乃至東歐異域的奇聞異事娓娓道來。王篪與劉曜聽得熱血沸騰,連連驚歎;唯獨謝安坐在一旁,轉著手中的酒盞,一副不置可否、無動於衷的模樣。
酒過三巡,王篪探問劉曜的打算。劉曜長笑一聲,豪氣幹雲:“小弟此來,誓要奪下那‘雕翎將軍’的桂冠,方不負平生所學!”
奪雕翎,便是要做天底下的第一神射。王篪心頭一震,下意識地瞥了身旁的穆三多一眼。
王篪自顧自倒了一杯,淡然道:“至於我,不過是去那劍術試煉場上走一遭,成敗不縈於懷。待此間事了,便要趕回洛陽,與獻容定親。”
聽到“獻容”二字,劉曜執杯的手猛地一頓。他深吸一口氣,連幹三杯,方才沉聲道:“大哥,你是個有福之人。弟在此先恭賀了……你,務必不可辜負了獻容妹妹。”話音未落,他那雙標誌性的白眉驀地如利劍般豎起,眼中寒芒暴漲,“若是哪日讓小弟知曉你負了她,大哥,可莫怪我手中的鐵槊不認兄弟!”
席間氣氛陡然一肅。王篪默然飲酒,謝安看在眼裏,心中嘖嘖稱奇。
原來,王篪結義的“胡漢九劍客”如今大多已匯聚長安。除了張茂因銀梭有孕、不便遠行,賈豹新婚燕爾、終日與玉梭膩在一起折騰外,其餘五人——拓跋猗盧、姚弋仲、石珀、慕容千錘,皆被劉曜派人用那敲鑼尋人的渾招,一個不落地給揪了出來。其中,那拓跋猗盧更是個癡人,連行走坐臥都寸步不離地帶著那尊玉瓶。
五兄弟一股腦搬進了劉曜包下的豪華客棧,一時間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王篪有心拉謝安一同入住,謝安深知劉曜瞧不上自己,便推辭說住在親戚府上。不過,他倒是隔三差五便往客棧跑,明著是找王篪敘舊,暗地裏卻賊心不死地打聽那“金梭姑娘”的下落,渴盼能一睹芳容。
轉眼便到了大比之期。這次名震天下的武考設在長安北門外的廣闊校場上,放眼望去,箭道綿延,擂台高築。這場盛事統共曆時十日,規矩定得嚴整:單日校射,雙日論劍。
前四日的初試由河間王司馬顒麾下大將張方一手主持。王府派出了十位年過四旬、精通弓劍兩道的宿老坐鎮評判,欲從四海豪傑中各篩選出百位驕子。不過,這初試裏過半數都是膏粱門第的貴介公子,往往隻略審門第資格,便算過了關,倒不曾真考什麽武藝。
真正的龍爭虎鬥在後六日。屆時河間王司馬顒將親臨督戰。而到了最後定乾坤的兩天,天子更是遣了東海王司馬越與長沙王司馬乂作為欽差代表,以示朝廷對這場恩科的無上恩遇。
朝廷鷹揚,天子垂青,加之河間王府傾海量錢銀砸出來的浩大聲勢,這屆長安武考辦得轟轟烈烈。一時間,八方風雨會鹹陽,天下的英雄豪傑、奇才異能之士,悉數匯聚於這座古老的西京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