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篪驚愕回首,隻見謝安正負手而立,含笑望著他。王篪麵生赧色,自嘲道:“謝兄幾時跟上來的?我竟全然未覺。”
謝安戲謔道:“小弟修的是‘隱身法’,一路循著聲雅兄的豪氣而來。”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本殘破的手抄本,隨手翻了兩頁,嘖嘖歎道:“好一位揮金如土的公子爺!二十兩銀子買來的‘至寶’,說扔便扔,想是銀錢多得沒處使了。既然兄台如此大方,何不請小弟去喝上一壺?”
王篪覺其言談風趣,甚合心性,便順勢笑道:“在下‘不慎’遺失墨寶,既被兄台拾得,為贖回此書,理當設宴致謝。”
謝安卻連連擺手,促狹道:“慢來,慢來!古話有雲:‘撿的便是買的,三千銀子也取不轉的。’這酒我是定要喝的,但這書嘛,恕不歸還。”
王篪拊掌大笑:“謝兄當真博古通今,這等‘古語’,在下倒是孤陋寡聞了。”
兩人步入一座陳設雅致的酒樓,店小二殷勤引路。待在窗邊坐定,酒菜漸齊,王篪舉杯相敬。酒過半巡,王篪才發覺謝安竟是個“三杯倒”,僅半杯下肚,那張如玉的麵龐便已浮起兩抹飛霞。王篪向來海量,平日裏總收斂著不敢盡興,今日遇此良友,也不強求,索性自斟自飲,三杯入喉,頓覺意氣微醺,飄飄然有淩雲之感。
樓內食客寥寥,唯有四五桌散坐。其中一桌坐著個獨酌的漢子,約莫而立之年,麵色焦黃,鼻如扁豆,一雙細長的雙眸分得極開,兩撇八字胡卻如濃墨裁就。他身畔倚著一張烏木長弓,一壺羽箭就擱在案頭。此人雖是胡人相貌,但在如今這華漢雜處、武風大盛的世道,佩劍負弓之徒隨處可見,本不稀奇。奇的是此人的酒量,隻見他自斟自飲,狀如長鯨吸川,腳邊已倒歪了七八隻空酒壺,神色卻依舊冷峻如鐵。
謝安酒力上湧,雙目微醺地望著王篪,輕聲感慨道:“聲雅兄,慕君風儀,若不嫌棄,你我結為異姓兄弟可好?”
王篪存心逗他,趁著醉意道:“不成,不成。我家中已有九兄弟結義在前,你若要入夥,怕是隻能排第十了。”
謝安麵帶薄紅,執拗道:“便是第十,又有何妨?”
王篪忍笑道:“還是不成。我家九弟年方五歲,怕是受不起你這位年長這麽多的‘老弟弟’。”
謝安爭辯道:“小弟虛歲十七,也不算老。若九哥不肯收,你我便撇開他們,單獨結拜,豈不更好?”
“看來賢弟是成心要賴上我了?”王篪佯裝矜持,“若要結拜,且先給我磕三個響頭。”
孰料謝安聞言竟真個立起身來,神色肅然,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冠。他全然不顧周遭詫異的目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王篪唬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攙,反倒鬧了個大紅臉:“賢弟快請起!愚兄不過是玩笑話,你何苦當真?”
謝安語氣誠懇,目光灼灼:“既蒙兄長不棄,這禮數便斷不可少。”
他執意拜完了三禮。周遭酒客指指點點,皆露異樣神色。唯有鄰桌一名背對而坐、身披金色鬥篷的人,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冷哼,那聲音如冰刃劃過瓷盤,透著三分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