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篪向來喜愛自由,不耐束縛。自抵長安,便擇一處臨街小旅店棲身。白日閑坐茶肆,暗中探聽武舉的種種規製;夜裏或登城遠望,或流連市井,細察這座帝都的脈動。
他少年時曾來過長安,那時天下未亂,街巷靜謐,宮闕巍峨。如今多年過去,他已脫去稚氣,重遊涇河、渭水、灞橋、驪山與溫泉,心境卻早已不同。眼前的長安依舊繁盛,燈火輝映如晝,笙歌不絕,仿佛盛世猶在。可他卻能從喧囂的街頭嗅到一縷荒涼的氣息,像盛花中暗藏的腐味。
民間傳言道,天下雖亂,唯獨長安安然,可那安然隻是虛景。茶肆酒樓裏熙攘不息,街巷間遊人如織——胡商、異族武士、遠道而來的僧侶與旅客,肩摩轂擊。偶爾,王篪會在市集中望見那些金發碧眼、鼻梁高挺的胡姬女子,她們笑得燦爛,卻帶著異域般的冷豔。胡人街外,還有一片阿拉伯人聚居的坊市,香料、琉璃、異曲飄散其間,混雜著塵與風的氣味。
然而,越是歌舞升平,貧窮越深紮在城根。流民蜂擁至此,逃避北方胡亂、江南天師叛起、益州氐民作亂——一切似乎都在崩解,隻是長安仍竭力維係著一層繁華的外皮。
王篪漸漸明白,這次武舉不過是朝廷的一場戲。名為延攬天下英豪,實為宣示國勢安泰。為此,策辦者花團錦簇,聲勢空前,從榜文到禮儀皆講究得近乎苛刻。長安的街角巷尾,都能看到那張寫著“延納英才”的新榜,在風中獵獵作響,恍若吹起一曲虛幻的太平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