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看人生

每當我貼出一篇博文,屋後形單影隻的鳥兒便唱出啾啾的歌聲
正文

號子手哭著說:我的卵蛋沒了

(2023-07-14 05:16:49) 下一個

每當炙熱灼眼的父星逐漸暗淡,緩緩地落向地平線時,子星上的勞工們就會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靜靜地等待著。就連號子手騶勾也閉上了嘴,垂著雙臂,同大夥兒一起目送著它躲進高山。他們明白,每一個夜晚,父星都要去同那些拋送媚眼的星星們親熱廝磨,就像他們的父王會去寵幸無以計數的妃子。勞工們沒有女人,但夜晚也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此時,天空從大紅變成淺黑,各色鳥雀成雙入對地回到樹洞裏,地下的蟲子們便冒了出來。勞工們忙碌了一天,從來沒有指望著父王的稀粥可以填飽肚子,隻有出沒於夜晚的這些昆蟲才可以讓自己在腸胃的平靜聲中安然入睡。

勞工們四散開來,各自專注地尋找著昆蟲。天空正在變成深黑色,駑蠡隻是抓到了一些粉蚧,這些小東西既不能塞滿他的牙縫,更沒有多少營養。他加快了步伐,把臉貼近地麵,更加仔細地扒拉著地上的枝葉;在上床號子響起之前,他必須找到一些足以管餓的東西。忽然,他看到前方有一團小土塊在快速地移動,他的心往下一沉,接著狂跳起來。那肯定是一隻紅屎頭,由於身體的顏色與天空完全一致,加上包裹在屎團裏,它一般都在白天活動,在鳥雀們的眼皮底下肆無忌憚地滾動著屎團,沒想到會幸運地在夜晚看見它。駑蠡小心地跟在後麵,耐心地等待著時機,這是所有勞工們都垂涎欲滴的美食。紅屎頭的速度越來越快,屎團也越滾越大,越滾越緊實,駑蠡不得不輕手輕腳地邁著碎步,一邊提防著他人,一邊緊盯著屎團,生怕一次眨眼就被它溜之大吉。“啪!“,屎團撞上一塊石頭,終於崩解了,在滾動中已從蟲卵孵化成熟的各種成蟲互相踩踏著爬了出來,紅屎頭失去了屎團的保護,也露出了真容,原先緊裹著的紅色盔甲被屎團壓碎,脫離了身子,它那不成比例的小腦袋在重壓之下也破裂不堪,裏麵的屎尿流了一地。駑蠡迫不及待地雙手並用,忙亂地把那些試圖逃走的肥胖幼蟲塞進嘴裏,紅屎頭要留到最後再吃,它將是今晚的最後一道大餐。

如果沒有意外,這將是很長時間以來駑蠡最為幸福滿足的一天,也將是疑蟄的一生中無數個平常日子的一個平常夜晚,但這一切都被騶勾伸出的那隻手攪亂了。當駑蠡吃完了蟲子,正要去拿躺在地上的紅屎頭時,另一隻手卻捷足先登,把它搶了過去。駑蠡抬起頭,發現號子手騶勾看也不看自己,兩眼緊盯著手中的美食,正準備把它吞進嘴裏。駑蠡“啊”地一聲跳了起來,一拳砸在騶勾的嘴唇上,然後掐住他的脖子,害得他把剛到嘴的美食又吐了出來。騶勾仗著身高體壯,掰開了襲擊者的雙手,一個過肩摔,把駑蠡扔到了地上,然後邁開大步,跨坐上去,左右開弓,把對手的臉頰扇成了紅屎頭一樣紅腫的肚皮。但騶勾很快就停止了攻擊,因為駑蠡撿起了一塊石頭,用盡力氣砸在了他的頭上。騶勾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歪斜著倒在了一旁。

駑蠡爬起來,反坐到騶勾的身上,他想起了不久前與他的多次爭論。有一天他們在幹活時從土裏刨出來一隻多節土蟲,把它分著吃到肚子後,勞工們討論起了多節土蟲是如何繁殖後代的。在子星上,勞工們看見或者抓到任何一種動物或蟲子,都會激烈地討論它們的繁殖問題。駑蠡覺得這種蟲子沒有性器,肯定是無性生殖,無論你把它切割成多少塊,每一塊都會成為一個新的土蟲。騶勾不以為然,他堅定地認為他們剛剛吃掉的土蟲隻不過是不能生育的孩子,土蟲父母可以生育無數的孩子,但除了被選定為繼承人的兒子外,所有其他的孩子都不能生育。

“你是說土蟲也像我們,隻有父王才能有女人,所有的勞工都是父王的孩子,而且我們這些孩子都被閹了,不能生育?”駑蠡打著手勢問。在子星上,男性勞工們不僅一出生就失去了性器,而且還被割掉了舌頭,他們隻能用手語交流。

“沒錯,不隻是多節土蟲,所有其他的動物也是如此。”騶勾的手勢揮舞得強勁有力,好像他無所不知,他就是這些勞工的祭司。

“那我們吃掉了正在孵蛋的鳥兒,怎麽還有好多小鳥從樹洞裏飛出來?”駑蠡也學著騶勾把手勢打得誇張一些,以便給其他勞工留下他很自信的印象。

“那是沒有騸幹淨的鳥兒在父親死後把它的一些妃子霸占了。”

駑蠡看見騶勾的手勢這時有些輕飄,便趁機譏諷道:“這麽說,等我們的父王升天後,你也會去霸占他的一些妃子嘍?”他這樣說,是因為所有的勞工都認為,騶勾之所以不用像他們一樣幹活,被挑中成為呼號鼓勁的號子手,就是因為他的聲音雄壯渾厚,很可能他的卵蛋沒有被刮拉幹淨。雖然他也不能說話,在喊號子時隻能發出簡單的“啊”“謔”聲,但同所有其他勞工的咿呀尖叫相比,他的呼號還是非同凡響,足以鼓舞人心。駑蠡又想起了另外一次爭執。那一天早晨,勞工們剛下地開始勞作,騶勾便誇張地打著手勢,興奮地告訴大家,父王昨天夜裏又喜添貴子了。大夥兒仍在回味昨晚抓住的那些蟲子,沒有理他,隻有駑蠡放下工具,用啞語回應道:“這麽說,又多了一個來跟我們搶飯吃的勞工?”。騶勾仍在興奮之中,把左手舉過頭頂,用力地劃著圓圈,那是強力反對的意思:“新生兒說不定是個王子呢?如果父王決定讓他來當勞工,那他也會給我們增加供應的。”駑蠡鄙夷地向上翻動著眼珠,表示父王根本不管他們這些勞工是死是活!他寧願多派一些侍衛來監視他們,也不會多給他們一口糧食。騶勾走到駑蠡的麵前,張開他那張因為失去了舌頭而空洞黑暗的大嘴,一邊”哈哈哈“地吐著氣,一邊使勁拍打著胸脯:“我們都是父王的兒子,不能因為現在做著勞工的活,就以為父王不關心我們!”駑蠡撿起了工具,開始幹活,不然今天就沒有他的夥食,但心裏對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厭惡到了極點。

現在把他壓在身下,正好可以讓他吃個苦頭,長長教訓,以後不要總是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就是父王的神使。駑蠡揪住了騶勾的一個耳朵,準備把它咬下來,吃到肚子裏。但身後的另外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揪了起來,力氣之大,差點讓他摔倒在地。“人們都說,吃下十個耳朵,就可以像父王一樣說話了。但那隻是謠傳。你吃了一百隻耳朵,也仍然是個啞巴。”駑蠡扭轉頭,看見疑蟄正像蝠蝙頭上的王冠一樣用八個手指在他自己的耳朵和嘴巴之間一張一合地做著動作, 接著,他把那隻已經不再鮮紅的紅屎頭交到了駑蠡的手裏。“趕緊吃吧!”他用另一隻手打著手勢,“不然還會有人來搶的。這麽好的東西,誰不想一口吞到肚子裏呢。據說紅屎頭也是勞工,隻有當王星走過頭頂,天空卻不再是紅色時,他們才能從屎團裏爬起來,像我們一樣站立行走。在那之前,他們隻能滾動屎團,即使知道屎團會越滾越大,最終壓垮自己,他們也別無選擇。”

第二天,騶勾沒有出現在工地,有幾個勞工過來捏捏駑蠡的耳朵,向他表示祝賀。騶勾那個家夥早就應當被修理了,現在他隻能躺在床上等待著腦袋上的傷疤痊愈。二十幾天過去了,勞工們還是沒有看見騶勾的影子。疑蟄的心裏開始有些不安,雖然他拯救了騶勾的雙耳卻沒有獲得應有的謝意,但他現在擔憂的是他的生命,但願他不會在自己的房子裏孤獨地死去。收工後,他沒有同大家一起上山去抓蟲子,而是來到騶勾的房間。推開門,裏麵空空如也。其他勞工倒並不擔心騶勾的安危,他們一致認為,自視甚高的號子手肯定是向父王告狀或者表忠心去了,說不定還會像王子一樣獲得一個女仆的獎賞。雖然不能像父王一樣行男女之實,但能活得如王子一般享受女性的伺候、甚至可以撫摸女人,那也算是莫大的榮耀,足以含笑九泉了。

又是二十幾天過去了,騶勾依然杳無音信。就在勞工們幾乎忘記了他們還有一個號子手時,他在一個星空深黑的夜晚走進了疑蟄的房間。認出是騶勾後,疑蟄嚇了一跳。他不敢相信,原先高大健壯的號子手如今卻瘦削枯槁得如同一具骷髏,他正遲疑著想用什麽樣的手勢問候,騶勾卻一把抱住他,哭了起來。更讓疑蟄震驚的是,他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粗獷渾厚,而是像其他勞工一樣尖銳細膩。“我做不了號子手了!”,他一隻手抓著疑蟄的胳膊,另一隻在自己的下體處劃著圓圈:“我的卵蛋沒了!”疑蟄覺得,自從騶勾進了房間,自己的心髒便經受著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衝擊,不過,他現在多了一份疑惑。“你不是跟我們一樣早就被騸了嗎?“他不解地問,也用同樣的手勢在下麵劃著圓圈。

這都是你害的!騶勾鬆開疑蟄的胳膊,坐到他的石板床上,露出了血跡斑斑的內褲。他雙手並用,舉止誇張地開始講述一個讓疑蟄愈發感到震驚的故事。

我當初不感謝你拯救了耳朵,是因為跟駑蠡打架本來就是我故意挑起的,如果你沒有阻止,我就不會失去卵蛋了。當時搶他的紅屎頭根本不是為了填飽肚子,純粹是為了挑釁他。這幾個月來,我有比饑餓更難以忍受的煎熬。餓了,隨便抓些什麽塞到嘴裏,就能挺過去;而失去了器官卻仍有性欲的痛苦折磨得我幾乎瘋狂,它就像身上的某處奇癢無比,你卻夠不著,難以抓撓。小時候被閹割時,我的睾丸隱藏在體內,一年前,它掉了出來。幾乎每一天,每一個夜晚,我都試圖去做些什麽刺激的事情,來轉移這種痛苦。跟駑蠡打了一架後,我躺在床上養傷,沒想到欲望也被越養越高。一天夜裏,我爬山涉水,躲到了王子家的屋後。第二天早晨,他的女仆去河裏取水,我偷偷地跟在後麵,當她彎腰把木桶放進水裏時,我一把抱住了她。她嚇得大叫起來,原先以為她被我摟抱,也會感到愉悅舒服的,我還想著可以親她,現在一下子懵了。她掙脫了我,水桶也沒拿,跑了回去。被王子的家丁抓住後,我又被押解到父王的皇牢裏,交給了父王的驗身官,終於讓我的秘密暴露了出來。本來我是會被處死的,但我一再求情,驗身官也替我說話,跟父王說這不是我的錯,我的最大罪過是知情不報。最後,父王下令,暫且繞我一命,但必須將我徹底淨身。失去一個器官的疼痛讓我暈厥了好多天,我可以想象,如果當時被駑蠡吃掉了雙耳,我會更早一點經曆這種痛楚,也就不會去摟抱王子的女仆了。

“也許這是天意。”疑蟄盡量避開視線去看騶勾的褲襠,小心地安慰道:“現在你終於有了和平,可以平心靜氣地為父王工作了。你也終於成為我們真正的一員,每天隻有吃喝的欲望,再也沒有其他的煩惱。這正是父王希望看到的。除了號子手的活計,你並沒有損失什麽。”

“可是與兩隻耳朵相比,我還是希望保留住卵蛋。”說到這裏,騶勾的眼神恢複了哀傷,手勢也緩和下來,“但父王要它們,我不能不給。我還是非常留戀欲望起來時那種癢癢的感覺。不過,在閹割的過程中,我又有些內疚。父王有那麽多的妃嬪需要照顧,還有我們這麽多兒子需要操心,我卻偷瞞不報,讓他老人家不得不親自過問我的卵蛋,實在是罪該萬死。我隻是希望以後聽到父王喜添貴子或者取得偉大成就時,我還能像有卵蛋時那樣興奮,還能體驗那種陶醉的感覺!”

疑蟄想了想,坐到騶勾的身邊,拉起了他的左手,用右手比劃道:“也許我可以把祖輩流傳下來的一個神話故事傳授給你,這樣你會好受一些,你也會知道,即使是神也有欲望,神也喜歡與女子交媾。但你起誓,你不會傳給任何一個同代人,隻有在年老時,才能傳給一個你看好的後生。我活不了幾年了,現在正好是把它傳下去的天賜良機。”

騶勾點了點頭,左手的食指與疑蟄的對在了一起,這是子星上人們賭咒發誓的固定習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隊天神坐著火球來到了我們的家園。這些天神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語,卻知道怎麽用我們的手勢跟我們說話。他們說,所有的天神都住在天上一個叫地球的地方,他們也有一個父星,不過他們管它叫太陽。那些天神說,他們就是坐著太陽上的神火飛過來的。那些神不像我們隻有一個父王,而且一切都聽命於他;他們的父王就是他們自己,每一個輪回替換一次,而且父王不但不能為所欲為,有時還要遭受詛咒和謾罵。更讓我們吃驚的是,那些天神說他們中的每一位在地球上都有自己的妃子,他們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孩子。其中兩位天神抓住了一隻裹在屎團裏的紅屎頭,他們向它射出一道極亮的白光,接著手掌上的一個發亮的石板便出現了一隻同樣的紅屎頭,連肚子裏的內髒都一清二楚。他們在走之前把那隻被照射過的紅屎頭丟到了地上,我們的祖輩撿起來分著吃了。他們說,那是他們吃過的最好的美食。有一個長輩壯著膽子,問他們為什麽要來到這裏。那些天神說,他們在星空裏遨遊,想要找到跟他們一樣的神靈。父王得到報告後,在衛兵們的簇擁下,趕了過來。還離著很遠,他就大聲地叫道:“我就是這裏的天神!我是子星上唯一的神靈!”奇怪的是,那些駕駛著神火的天神懂得我們的手勢,卻聽不懂父王的話語,隻好由一個衛兵當作翻譯。天神用手語問:“你為什麽說自己是神靈?”父王一邊打著蹩腳的手勢,一邊吐沫橫飛地嚷嚷:“在這裏隻有我可以說話,隻有我還有卵蛋可以同妃子交媾,隻有我可以生育後代,我就是這裏的神!“那些天神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然後把腳下的火球變大,飛上了天空。在離開之前,他們還用手上的那個發亮石板照射了父王,把他嚇得趕緊趴到了地上。

“那些天神對我們父王太不尊敬了!”騶勾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副憤恨的表情,“不過,我們要是能夠成為天神就好了。”

“是啊!那些天神說,等到我們既能說話、又有想象力時,他們會再回來的。”疑蟄也看向窗外,附和他,“等有一天父王不再割我們的舌頭,我們就可以說話了;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所說的想象力是什麽。你說的對,我們要是能做神就好了,就不用像現在這樣,依靠壓抑自己的勇氣來艱難求活,用消遣他人的不幸來獲得快樂。”

第三天,父星一如既往地出現在地平線上,勞工們也如常來到了田裏,但他們發現,騶勾回來了,而且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仆。他扭動著腰肢,得意洋洋地把一種勞工們從未見過的點心分成很多份,遞給每一位品嚐。駑蠡好像已經忘記了不久前兩人的打鬥,一邊舔著嘴唇,一邊討好地問:“騶勾,你被父王封為王子了?”騶勾輕輕地揮了揮左手,又用拿著點心的右手比劃起來:“我還不是王子,但父王覺得我忠心耿耿,而且護法有功,就把這位美麗的女仆獎賞給我了。”這時,又有一位擠上前來,滿臉笑容地打聽:“拯救了你耳朵的疑蟄老頭有兩天沒有露麵了,你也把他帶去拜見父王了?”騶勾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誇張地揮動著雙手:“他沒有拯救我的耳朵!他因為譏諷父王已經被扒皮分屍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散布的那些謠言也跟著他一起被消滅了。來!讓我們圍著漂亮的女仆跳舞,感謝父王的獎賞!慶賀父王又一次擊敗了陰險的攻擊!“

此時,父星爬出了地平線,天空的紅色逐漸濃厚起來。勞工們回味著比昆蟲好吃百倍的點心的味道,圍成一圈,興奮地拍著手,踢著腿,蹦跳起來。騶勾摟住女仆的腰,快速地旋轉著,他覺得自己雖然沒有了卵蛋,但憑著這些勞工對自己的信任和喜愛,從明天起,他還是可以繼續做他們的號子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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