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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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別之後(10)- 金子遁土的故事

(2022-01-08 05:49:28) 下一個

一般而言,基改人都是高官富貴們的後代,隻有他們才有足夠的金錢用最好的技術做最完整和最安全的基因改良。他們對通用智能技術的興起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一方麵,他們覺得智能機器人會為自己帶來更多的財富,也會加強自己對其他人種和階層的更強控製;但另一方麵,又擔心隨著這個技術的市場普及,越來越多的普羅大眾也會利用對高級仿生人的掌控實現財富與地位的超越。但有些聰明的基改人,尤其是政府裏的那些高官,卻滿懷著另外一種更加緊迫的憂慮。此前,盡管基改人已經獲得了方方麵麵的各種特權,在政府裏也占據了不少關鍵的職位,但自然人與他們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歇。在他們看來,通用智能技術很可能隻是一個幌子,自然人研發和製造高仿人無非試圖利用他們來替代基改人,要把基改人踢下曆史的舞台。他們非常清楚,私下裏很多自然人稱他們為“雜種”。在仿生人麵前,他們確實也隻是一種雜種。所有的基因改良都隻是對身體、健康和壽命的改造,對智力卻無能為力,他們並不能通過基因改造變得更加聰明,更不能通過轉基因讓自己的思維獲得革命性的飛躍;而且,就連身體的基本改造也並不能保證百分之一百的安全,每個人的基因組背景都有或多或少的差異,相同的改良正是因為這種差異會產生不同的後果,甚至形成難以預料的惡性突變。基改人一直在尋找一種突破性的技術來安全而又直接地大幅提升自己的智力,從而像高高在上的神一樣來俯視肉身易腐、思維遲鈍的嘍羅眾生。

在全國上下都震驚於股溝所宣稱的智能霸權並為自己的三大金剛何時才能迎頭趕上甚至超越對方而揪心焦慮之際,基改人內部也在為如何實現自己的智力革命從而將仿生人扼殺於搖籃之中而費盡心機。神經博士東隼和量子教授赤鬆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被前者的“盤股項目”和後者的“劈腦計劃”選中,將餘生交付給了各自的秘密使命,也把謎團帶進了共同的墳墓。

此時,雖然東隼已經成為了研發神經元芯片的一名主力,但他更為夢牽魂繞的卻是一個名叫夏冰的女孩。夏冰在計算所從事智能係統裏某個子係統的算法研究,認識她本來純屬巧合,但在東隼心裏那是天意注定的緣分。那一天,他正陪同導師在計算所另一個子係統的算法組討論問題。東隼來過幾次,對組裏的人都很熟悉,尤其對一個嬌小的女生春心暗許。就在他最後一次下定決心,要鼓起勇氣走過去跟她打招呼時,“啪”的一聲,好像有個東西掉到了地上,他低頭一看,一支口紅滾到了自己的腳邊。同時,一個豐滿卻不失苗條的女子婀娜著走了過來,嗲嗲地對他說:“不好意思啊”。東隼見她彎腰,也連忙俯身去揀,卻同她撞在了一起。兩個人都捂著頭笑了。

“你叫東隼吧?我是夏冰,計算二所的。”她說著,伸出了手。

東隼驚訝於這麽漂亮的女孩竟然認識自己,更被她柔軟似棉的手指一下子融化了內心。

自此之後,東隼便陷入了癲狂模式;而對方卻若即若離,有時如夏天的驕陽,有時似冬日的冰雪,毫無理由和規律可循。這讓東隼也隨之一會兒狂喜,一會兒痛苦。雖然從未得到夏冰的一個首肯或者承諾,甚至在第一次握手之後,就再也未曾觸碰過她的肌膚;雖然每次隻有在她想見麵的時候才能相見,而且碰頭之後的聊天還是圍繞著工作,但從未有過戀愛經驗的東隼已經準備好了把心窩掏出來,呈給它所屬的人。

“上次臨走時,你提到你們正在幫三所計算他們那個子係統的什麽常數。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個常數有什麽用?難道他們算法裏的變量不能保持輸出穩定嗎?”這是第二次約會,他們肩並肩走在澗溪公園的黃昏小道上,夏冰折了一根柳枝,遞給東隼:“送給你。但你要如實回答問題作為回報。”

“謝謝。你知道當今物理學的兩大熱點,一是未知的暗物質,二是已知的常數。像萬有引力常數和普朗克常數,它們普適、霸道、令人迷惑。解開了它們的秘密,就揭掉了宇宙的大半麵紗。雖然至今毫無進展,但這不妨礙我們發現它們,利用它們。對於人工智能來說,我們采用的是同樣的策略。簡單地說,深度神經網絡的經驗差異和認知特異都不可拍,也並非壞事,但需要借鑒人類認知和思維的正常模式或標準範式,這就是思維常數,有了它,可以部分保證機器人避免走向極端。物理學常數可以建立物理公式和現象的關聯;思維常數能夠融合不同子係統和神經網絡,有助於跨過人機融合的過渡,直接實現通用智能的應用。找到我們大腦思維的常數,是製造穩定可靠的智能機器人的關鍵”。

“你看,我就是有些好奇,你卻非要像在做一場報告一樣。書呆子呀你?不過,我喜歡!”

東隼憨憨地樂了,從心底裏感到高興。夏冰一邊走一邊靠他更近了,肩膀偶爾碰在一起,都會讓東隼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手心沁出了汗珠,步態也失去了節奏。

“看你說的那麽帶勁,一會兒回去,你也教教我唄?好不好?你隻要演示一遍三所的常數是怎麽計算的,就行了。說不定我們所正在完善的那個子係統之所以一直不理想,就是缺少常數這根定海神針呢!”

“東隼,你有才華,誠實,善良。這些我都喜歡。隻不過呢。。。。。。嗯。。。。。。我也說不好。我還需要時間考慮考慮。”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麵,依舊肩並肩地走在幽靜的黃昏小道上,隻是換了個公園。“你有一個不可饒恕的致命缺點。你好吹牛,沒有影子的事,你說的就跟真的似的。”

“沒有啊!對著今天晚上又圓又亮的月亮發誓,我從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我什麽時候跟你吹牛了?”

“哼,還不承認。那好吧,我給你舉個例子。你說你有一個很好的想法可以把量子特性和神經網絡結合起來,實現人工智能對人類智能的完全模擬和超越。這不是吹大牛還是什麽?”

“嗨,都怪我上次一時腦袋發熱,說漏了嘴。你說是吹牛就是吹牛吧。這本來就是我的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我給你說個我小時候的故事吧。”

那時候,我爸爸還沒有過世。每年除夕,我們都要守夜。南方冬天一般沒有暖氣,家裏非常寒冷。再說,即使有暖氣,我們那時候也用不起。爸爸就從山上挖了一些又粗又硬的鬆樹根回來,架在堂屋的一個角落裏,點著了,燒著取暖。我們圍在邊上,一邊吃著媽媽炕的黃豆作為糖果零食,一邊拍打著濺落在腿上的火星。有時候睡著了,褲子就會被烤焦,稍微一碰,就形成一個破洞。那時候一條褲子會從姐姐傳給哥哥再傳給弟弟,破了要縫補好,到了弟弟,就滿是補丁了。為了不讓我們打瞌睡,爸爸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說一些故事或者他一生中的某些見聞。我還記得他在最後一個大年三十晚上所說的故事。那是我們村西麵芋頭家的事。他們家姓吳。一天傍晚,芋頭他媽從地裏收工回來,想著擔子上的桶裏還有些糞水,就去給屋後的菜園施肥。就要澆完時,她聽到嬰兒的哭泣聲,再仔細聽,像是說“枝葉蓋蓋,枝葉蓋蓋”。芋頭他媽就丟下糞瓢,循著聲音找到韭菜地那裏。你猜怎麽了?她看到有一個陶瓷罐子在菜地的邊上露出了一半,裏麵都是黃燦燦的金子,一閃一閃的,就像是無數張小嘴在一開一合地說話:“枝葉蓋蓋,枝葉蓋蓋”。那時已是深秋,早晨和傍晚還比較寒冷。芋頭媽媽就從隔壁地裏還沒有捆紮的向日葵杆子上拽了幾個較大的半黃葉子,把黃金罐子蓋了個嚴實,趕緊收了工,回家做飯去了。

我問爸爸,芋頭他媽為什麽不拿幾塊金子回去?爸爸說,老一輩有種說法,金子可以遁土,有時候遇到坎啊梗啊什麽的過不去,就會露出來。這時候就要有人給它蓋上葉子或土什麽的,它就能接著走了。你要是把它拿走了,就會災禍臨頭。它要是說“回家抱抱,回家抱抱”,你就可以拿;它說“枝葉蓋蓋”,隻能讓它走。

晚上睡覺時,芋頭他媽跟她的老頭子抱怨,說他們沒有財運,今天看見了那麽多金子,居然都在嚷“枝葉蓋蓋”,沒有一個要“回家抱抱”。她的老頭子叫吳懷天,我們小孩子那時候吵架時,總是喜歡羞辱芋頭,說他爸是“壞透了天”。當天夜裏,芋頭他爸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他偷偷起床,扛了把鋤頭,徑直去了菜園。在韭菜地那兒,罐子還在,但已經遁走了大半,隻剩一個小角了。他用鋤頭小心地把它刨了出來,手忙腳亂地連帶著向日葵葉子一起抱回了家。在廚房昏暗的煤油燈下,芋頭他爸迫不及待地扒掉葉子,往裏麵一看,我的媽呀,哪有什麽亮閃閃的金子,隻有一顆深眼豁牙的骷髏,正陰森森地盯著他。芋頭他爸大叫一聲,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老馬子的床。老馬子是我們家鄉的土話,就是老婆的意思。自此之後,他就變得神神叨叨,成了人見人嫌的孤老兜子。

我懷疑這個故事是爸爸杜撰的,因為那一年夏天我們兩家剛剛因為鵝吃菜苗的事情大吵了一架。村裏無論誰家有什麽屁大的小事,都逃不過別人的眼睛和口舌,但我此前從未聽聞過這個金子變成骷髏的事故。不過一年之後,芋頭他爸被鬼上身倒是我親眼所見。那是剛開始對人生有一點自己看法的我所受到的第二個震撼,第一個當然是父親的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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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中子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梅華書香' 的評論 : 謝謝
梅華書香 回複 悄悄話 好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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