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看人生

每當我貼出一篇博文,屋後形單影隻的鳥兒便唱出啾啾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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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火的中指

(2021-04-08 17:03:05) 下一個

“請聽好,我再說最後一遍,保持住你的視線,千萬不要眨眼,更不要有片刻的猶疑,不然眼前的一切都會瞬間消失,你也將重新回到酒池肉林的俗世。請記住,稍有不慎,映照出天機的火光就會反噬自身,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屏氣斂息,不敢有一絲疏忽,順著覺星中指上的火苗向上看去,隻見天空的圓穹慢慢地像是被利劍劃出了一條很短的白線,又像是冰頂被融化成一個窟窿。我忽然有一種開了天眼的感覺,透過穹頂縫隙,宇宙的諸般聯接猶如蛛網一般清晰呈現出來。“你想看看塵世嗎?”話音未落,我就看見了一條殘垣斷壁的街道,一個人正在瘋狂地奔跑,試圖擺脫後麵人群的追殺。我覺得那個可憐獵物的背影非常眼熟,但還沒有等我看出究竟,天眼關閉了,穹頂恢複了原先的形狀和顏色。

“你還想成為我們的一員嗎?精神的自由可以讓你肆意地探索宇宙的奧秘,但也會讓你看見人世的血腥和殘酷,雖然那都是真相。” 覺星是一位天人,他把天眼的開啟和意念的糾纏稱為精神的自由和思想的交流,但我知道他們這個圈子有著不同於我們這個世界的術語和規則。天人是我們這些俗人對他們的尊稱,其實他們是雖有軀體但隻以靈魂活著的人。我接觸到這個群體完全是一次幸運的意外。

那段時間,我對人世乃至人性充滿了絕望,作為一種治療,每個月的某個周末我都會獨自登上鄰省的高山,在那兒禪修冥想,去意淨心。一天晚上,我正躺在山頂,看著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星星,眼神忽然迷離起來,意緒仿佛離開了肉體。我感到自己好像有了一雙可以透視一切的眼睛,每一顆星星都清晰可見,每一戶人家都失去了隱私。我看見有一對夫妻在激烈地爭吵,身旁的幼女拽著爸爸的褲腿嚎啕大哭;我看見包間裏兩個麵紅耳赤的官員在交頭接耳,桌下的文件箱裏是成疊的鈔票。“悲觀的雙眼隻能看見悲傷的世界。”我忽然聽見腦子裏有一個陌生的聲音,“這是你第一次離體神遊,是嗎?”我未置可否,因為我不知道是誰在跟我說話,也不知道他同我搭腔有何用意,但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個孤單的靈魂在神界漫無頭緒地遊蕩,是無力且渺小的。其實你根器可造,若奮發精進,再有所成,就可以加入所有其他的靈魂,一起探索宇宙的真相,看透生命的未來。”接著,他談起了他們這個群體的來曆。原來他們以前同我一樣也是些對世界反感厭惡的俗人。“但是,當你跳出了那個物質的坑井,能夠俯視那些蠅營狗苟的眾生時,當你擺脫了肉體經濟的束縛,可以同其他靈魂自由地交流時,你就會明白,人性是人類自由精神的一個必然部分,而且它可以是美好的。”

“肉體經濟?這倒是一個挺新穎的詞。”我回道,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調侃。

“對,肉體經濟。人類的一切活動最終都是出於肉體的需求:吃喝拉撒,穿戴住行,聽看娛樂。人們每天忙忙碌碌勾心鬥角,不是為了滿足生理,就是為了討好心理;即使是那些所謂純粹的人,高尚的人,打著推動人類文明進步旗號的人,也會為了五鬥米折腰。為了肉體的滿足,他們甚至會用靈魂交易,而靈魂本來隻能用於交流。所以,很多時候,為了保住或爭奪自己所處的那些利益,他們大多喜歡用屁股決定腦袋,因為他們隻能看見也隻在意自己身居何處,不願挪動屁股去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更不能駕馭靈魂傲遊他途。”

聽起來好像有些道理。也許我對人世的厭惡和絕望,正是因為看到了太多為了一塊腐肉你死我活的爭奪。那些所謂的藝術,還有那些似乎與金錢無關的發明,無不是為了爭奪利益,並最終滿足生理和心理的肉體宿主;而人類文明的進步,也隻是讓我們以凡身之軀活得更好的代名詞而已。

“你剛才說,如果我再有所成,就可以加入你們。那我該如何奮發精進呢?”我問。

“每日用靈魂而不是腦袋或屁股思考,再加以離體練習,必然會讓你脫胎換骨。你可以從離體反視開始,再到神遊遠眺;從離體之魂的被動俯視,再到主動巡遊。一般的步驟是反視自身,到反觀他人,再到涵蓋萬有。那時,你會感到自己如渠水入海,落葉化泥。畢竟肉體經濟都是拘束被動的生存,而靈魂交流是自由主動的存在。”

“那你那隻豎起的手指還有上麵的火苗又是怎麽回事?我也需要練習嗎?”

“當你的靈魂可以穩定地離體存在之後,當你能夠看見權利狡詐邪惡而又無處不在、眾生可憐可恨而又難以喚醒之後,你的中指就會自然而然地豎立起來。至於火苗,如果你的靈魂進一步升華,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所有人世的五顏六色都開始變得稀薄透明,然後一個巨大的泡沫呈現出來,你會猛然醒悟,原來我們一直活在其中,原來我們思想自由的深度竟是泡沫的邊界,這時你的覺醒會自然地變換為一簇靈火,你會從燒破的泡沫裏涅磐重生,從此在自然的本性裏自由地翱翔。知道可以豎起中指已經是不錯的覺醒,而修煉出火苗並燒破泡沫,才是智者能做的事,可惜俗世的塵民隻會用大拇指來點讚那泡沫裏的彩虹。”

三年之後,當我不僅可以透視一切,而且也能像覺星一樣預知未來時,我才明白,在我們相遇的那一天,他為什麽不願意把那個追殺事故完整地展示出來,因為那個奪命狂奔的主人正是我自己。以下是我所看見的自己的命運:

最後的篇章起始於一個熙熙攘攘的農菜市場,我站在一塊案板之上,拎起一片肥肉,目不轉睛地盯視著它,片刻之後,它化為一灘髒水漂浮在半空之中。我又對著這灘髒水緩緩地吹氣,漸漸地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泡膨脹開來,並迅速籠罩住了市場裏的所有人。正當我舉起右手,要施展最後的招法時,一個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將我的右臂擰到了背後,同時訓斥道:走!跟我回去,爺爺讓你回家!我認出了來人是我們的大哥,還未等我開口,看客們嘈雜憤怒地叫了起來:哎,抓他幹嘛?他魔術還沒玩完呐!大哥頭也不回地嘟囔道:等他玩完,你們也都玩完了,誰也沒有好下場!

大哥令牌上的爺爺是我們家的老祖宗,也是我們這個大家族的當家人。像所有的大爺一樣,他老態龍鍾,但威嚴猶在,即使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姑父叔伯,在他麵前也得畢恭畢敬、低眉順眼。家裏事無巨細,無不要經過他的首肯。大哥像拎著小雞一樣把我往堂屋的地上一扔,長輩和晚輩無數的人都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始痛罵指責。我們家枝繁葉茂,大多數的親人我隻認其麵,難叫其名。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後生大聲地訓斥道:你那破手指除了能在外麵蠱惑人心,搞些虛假的幻象之外,還能有什麽鳥用?能變出吃的來嗎?我勉強抬起被按著的頭,看著他:如果你理解不了虛擬網絡的免費資源與實體世界的高昂物價之間的關係,那你就看不出我中指上火苗的意義。“看你還嘴硬!”大哥一邊說,一邊把我拖到了爺爺的麵前。爺爺正懶洋洋地躺在床上,雖然他已經沒有了當年挑擔百斤疾行十裏的威武,但舉手投足氣勢猶存;雖然他也隻有小學文化,但說出的話依然句句威嚴:“你-的-手-指-怎-麽-了?”我舉起中指,讓火苗燒旺起來,試圖像當初覺星所展示的那樣,我要讓他老人家知道有人已經識破了這個世界運行的秘密;但就在此時,刀光一閃,我下意識地旋轉右臂,乘機跳將起來,從敞開的窗子跳了出去。我想起了當初沒有看完的那個未來事故,此時我正像那個事故裏的獵物一樣在一個破敗的街道上玩命地奔跑,回頭看時,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家族的大屋正在熊熊烈火中燃燒,猜想著當時混亂之中很可能是我的火苗點燃了蚊帳。就在這驚詫之間,烏泱泱的族人蜂擁而上,把我打倒在地。我能看見的自己命運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我的中指被剁了下來,樹立著供奉在爺爺的靈前。至於靈堂坍塌,中指石化,並成為支撐著大梁的柱子,那已是幾代人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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