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二)
小時候住在隔壁村的大隊書記因為隻有一個養女蓋了新樓被同村人罵是絕戶,一氣之下上吊自盡,當時隻是覺得他死得不值得,為了不相幹人的惡意搭上自己的性命,也開始意識到周遭那些人的蠢和壞。現在突然再聽到吃絕戶這個詞,真是叫人吃驚。過去了近半個世紀,好像國人並沒有多大變化。一個朋友蠻興奮地說她兒子娶了個如何有背景又富有的獨生女,另一個朋友私下說她那叫吃絕戶,聽得我心尖一顫。男孩子是個很好的男孩子,我倒不覺得他存有那個心思,但看看他娘滿臉的神情,似乎一下子那背後的算計就讓人一覽無餘了。不可理喻的是,你沒聽到那個字眼的時候,你就隻當是她在炫耀,可一旦那個字眼進了腦子,你看到的可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陰毒那個詞立馬就躍入眼前,想甩都甩不掉了。
我原來以為,計劃生育唯一的好處,就是糾偏了中國幾千年來的重男輕女。不曾想,糾偏的,也許隻是那些得了女兒的父母和家庭。
雖然百來年前英國人也重男輕女,現在給我的印象卻是都想要個女兒,周遭也多是女兒在照顧年邁的父母。有趣的是,ChatGPT提示,18至19世紀英國形成的女方家庭負責婚禮的慣例,並不是因為女權主義的興起,而是父權製婚姻結構和中產階級壯大的產物。說白了,不過是誰養的誰疼,女方在夫家沒有多少財產權利,娘家有那個能力的話,給予女兒的一種支持。
我們這些第一代移民,在東西文化和慣例的圍剿下,處境還蠻好玩的。
有個朋友,她兒子的女友是國內來的留學生,而女兒的男友是英國人,她笑,大抵她是要準備付兩場婚禮的費用了。我說,隻當是像我一樣養了兩閨女。而我家老爸爸說,他可沒打算付那種stupid的賬單,那動輒幾萬磅的開銷,應該放在她們的購房裏。我跟他說,那你得趁現在就給她倆灌輸這種思想,要不然到時候再說可能就晚了。沒有雄厚的經濟基礎,有些夢真是沒必要造得那樣奢華。而作為母親,雖然理性上是讚成老爸爸的,但心裏卻總還是希望能給她們一個難忘的婚禮的,畢竟偶爾造點夢,生活會有趣一點。縱然如今婚姻不穩定的因素太多,但決定結婚的時候,沒有多少人是奔著離婚去的。希望自己能好好掙錢,能夠造夢成功。
一群華人媽媽中,總會有人說,如果我頭胎是個女兒,我絕對不會再生!聽聽就知道她頭胎是個兒子,後麵才有的閨女。苦了我們這幫聽眾,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把話接下去。
頭胎是女兒的,後麵如果生的是個男孩子,好像就坐實了你想要男孩的想法。後麵是個女兒的,不過是想要男孩求而不得的感覺。隻要一個男孩的,妥妥的就是重男輕女,兩個都是男孩的,求女不得也隻能閉嘴。一群人,因為一句話,麵麵相覷,很好玩的場麵。以小人之心看她們,多少有點炫耀的意思,隻是不知道她們有沒有想過,一旦那話聽到她們兒子耳朵裏,會作何反應。
我們很容易犯下的一個錯誤,就是校枉過正。一反對重男輕女,就一定要重女輕男。都是自己生養的,何苦非要弄出個高低貴賤來。即使是因為累世的因果有所偏倚,冤冤相報何時了?為何不能借著此世的時間,去化解掉累世的恩恩怨怨,讓來世的生活,彼此都簡單快樂一些?!
無獨有偶,自由和民主,是我們這些移民佬要麵對的又一個重大課題。按邏輯講,你推崇自由和民主的話,就應該也尊重他人的自由和權利,但讓人乍舌的是,周遭的華人團體,大抵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那個聰明勁,往往會突破你想象的天花板。在台下的時候他要民主,一旦上台,他就要一尊,對內他要老子說了算,對外還要打造民主人士的人設,初看你會以為是厚顏無恥,既要又要還要,好似隻要對他有利的,都會被他接納並引用,不管會不會自相矛盾,其實骨子裏,最根本的也許就是過得並不如意吧,在海外社會地位普遍的下降,所謂媚上者必欺下,隻有這樣,他才能為自己找到某種平衡吧。
聽播客,劉索拉說她回國,純粹就是因為老娘年紀大了,回來陪她幾年。這樣的自由,讓人好生羨慕。年輕的時候,總以為生活在於自己的選擇,努力實現一個又一個目標後,才明白這一路上,更多時候,你並沒有多少選項可以選擇,而所有你在意的和擁有的,在另一個層麵,其實都是禁錮你自由的存在。你愛的人,你所謂的家,就連你種下的花果蔬菜,都悄無聲息地把你固定在了某個位置,讓你離不開,走不遠,你蹦躂的範圍,都跳不出它們給你設定好了的結界。這樣看,修行人出家,才是最快的捷徑。 有很多時候,你會羨慕苦行僧們的自由,但一想到他們的風餐露宿,那種羨慕,又轉瞬即逝。
紅塵萬丈,你走下的路,隻有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