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十八)
那年高考一本和二本的錄取分數線隻有五分之差,黑馬年年有,最矚目的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原來一直是個混混,高三下學期突然混醒了,開始學習,然後去了人大。原來和他成天混在一起的,是那個我第一次見就覺得原來一定在哪見過的所謂驚鴻一瞥的那位,他曾特別坦誠地告訴過我他倆是最好的朋友。這給了我一點信心,所以有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終於鼓足了勇氣叫住了準備回家的黑馬,希望他能勸勸驚鴻那位,是時候該學習了。我得到的回答是,他關我屁事!然後我就退到一邊,不再說什麽。原來男孩子之間,也可以茶得如此透徹。
第二年驚鴻也去了北京讀書,離人大不遠,聽說他倆依舊兄弟如故。
回學校拿成績單的那天,隻有上了一本線的同學被班主任喊去了他辦公室輔導他們填誌願,餘下的我們在教室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同棄嬰一般,最後都默默地各自回家。
父親笑,要是再少考幾分就好了,上武鋼委培會更好,可以去華工那樣的大學,將來還不愁工作。
原來父親一直是希望我學醫的,高中三年我自己最喜歡的科目逐漸變成了英語,英語老師讓我慢慢體會到了語言的魅力。那種感覺很奇妙,雖然是完全不同的語言,但很多表達方式是相通的。但大學裏的英語專業屬於文科的報考範疇,所以我的目標一直是同濟醫大,但不知道那個費力擠上公汽的夢會把我帶到哪裏。現在分數在一本和二本之間,填誌願的時候,父親說,保險起見,就鋼院的供給水專業吧,輕鬆一點,適合女孩子。
為了確保我錄取沒有問題,離開鋼院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的父親,在他留校的老同學的張羅下,去拜訪了當時鋼院負責招生的老師,他們兩家住對門,父親說,上人家門還是要買點禮物吧,他同學說,不用不用,他就是想看看你,再讓閨女認個門。
那個老師低父親好幾屆,隻聽過父親的故事,沒見過他本人。
父親陪著笑在那個老師的老婆的招呼下幫著摘了一小框的長豆角我們就出來了,站在路邊等車,我看著眼前的車流,跟父親說,對不起,爸,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為了我去求人。父親說,傻丫頭,說什麽呢,為了你們,我什麽都可以做的。
父親從不收禮,自是不會送禮,我的預感果然沒錯,別的同學的錄取通知書都到了,唯獨沒有我的。中小學教育處給父親打電話,我們去了後,說是可以把我調劑到廣州中醫學院或湖北中醫學院,問我想去哪。我說廣州,父親說還是湖北吧,廣州那邊女孩子去了容易被帶壞。我一直記得那個老師看著父親的驚訝得有點難受的樣子,他追問了一句,確定不去廣州?!父親重複了一遍,湖北吧,加重了語氣。過了幾天我的錄取通知單也到了。父親的同學得知我被鋼院掉檔,給父親打電話道歉,說早知那個家夥是那樣,當初就不該去打招呼的。得知我去了中醫學院,說那就好,女孩子學中醫好。沒兩年聽說那個管招生的老師收了人家的錢也沒辦事被告發了就被撤職了。
對我來說,鋼院也不是我想去的學校,沒去成也無所謂。中醫學院也不是,但好歹父親一直想讓我學醫來著,多少算是實現了他的心願。
父親馬不停蹄,又找朋友幫忙找去了中醫學院,拿回來各個係的介紹和課程表,讓我看看想去哪個專業。我看了一下,就骨傷班學的科目最多,還有手術課,那就是它了。